读到第三页，许言开始后悔刚才那杯水喝得太干净。
他夹着腿又撑了半页，把界面停在茶几上方，站起来。
“你接着看，我上个厕所。”
卫生间的灯亮得刺眼。他侧过脸避开镜子，走到马桶前，习惯性伸手去解裤腰。
手碰到抽绳，他停了下来。
许言低头站了一会儿，先放下了坐圈。
然后开始解结。
那根绳子刚才怕松，拉得太紧，结已经缩成一小团。他用指甲抠，抠不开；想从中间捅进去，指尖滑了两次，蹭得手上的伤口又疼起来。
门外传来翻动面包袋的声音。
“陆承！帮我拿个剪刀。”
“干什么？”
“剪裤腰绳。”
外面安静了两秒。
“不是说了别打死结？”
“先拿来！”
剪刀从开了一条缝的门口递进来。许言接住，把门重新关上，咔嚓一声剪断绳子。
裤腰总算松了。
等他出来时，右手又提回了裤子侧面。那半截断绳垂在腰前，随着脚步晃来晃去。
陆承看见了，没问厕所里顺不顺利，只把凳子让开一点。
“这儿，你看看。”
许言坐下，凑近界面。
陆承没法替他翻页，拿手机拍下了当前这一段，放大给他看。小标题是“适格化结果”，紧接着的几行写得很明白。
基础身体调整完成后，结果永久保留。
战斗状态的启动、解除，以及契约终止，均不撤销已完成的身体调整。
许言用拇指把图片往下拖。
没有“但是”。
下一条已经在说调整后的身体维持机制。他又拖回上面，把“契约终止”那几个字看了一遍。
“退了也不行？”
陆承指了指最后一行，没有念出来。
许言把手机还给他，靠进沙发。
厨房冰箱启动了。他听着那阵嗡嗡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漂在面前的契约往旁边推。
界面跟着挪开，停在了茶几另一端。
“有能改回去的办法没有？”
“我把这一节看完。”
许言没出声。他捡起剩下的小半块面包，拿在手里，也没往嘴里送。
陆承又看了几分钟，最后摇头。
“这部分没写。只说不提供逆向恢复。”
“那留个原来的也行啊。”
他声音很低，对方没听清，转过头来。
许言把面包放下。
“没事。”
陆承往下指了指。
“还有一条。调整以后，不会自然衰老。”
许言看着那行字。
白头发，红眼睛，连厕所都得换个姿势。他还得一直这样。
“伤呢？”
“只写了衰老。别的没保证。”
许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那页关掉了。
手机恰好震动起来。
昨晚加的姑娘发来两条消息。
“我醒啦，刚才到家就睡着了。”
“你人呢？买瓶水买丢了？”
许言点进输入框，习惯性打了句：“等你给我送回来。”
他看了看，觉得还行，拇指挪到发送键上。
姑娘的下一条消息先跳出来。
“今天有空吗？”
许言没按下去。
今天有什么空。他现在连楼下都不想去。
屏幕渐渐暗下来，映出下巴旁边的白色头发。他点亮手机，把刚才打的那句话删了。
陆承见他盯着屏幕半天，问：“谁啊？”
“昨晚认识的。”
“找你出去？”
许言把手机往腿上一放。
“我这样出去，跟她说什么？”
对方没接话。
“昨晚还说有空一起吃饭。她现在见了我，认不认得出来都两说。”
许言烦躁地往后捋头发，指缝卡住一绺打结的，扯得头皮疼，又只好松开。
“以后还撩个屁的妹，我自己都成妹妹了。”
聊天窗口里，那句“今天有空吗”还等着。
他打了一句“刚出了点事，今天恐怕不行”，发出去。姑娘很快问他严不严重，要不要帮忙。
许言看了几秒，回了句不用，又补上“谢谢”，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二弟，你先——”
“叫许言。”
“……许言。”
陆承改了口，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找个懂这个的问问。咱俩光看也没用。”
许言点头，起身想去倒水。裤子跟着往下滑，他一把捞住，站在茶几边没动。
对方看向那根断绳。
“我给你买件能穿的吧。”
“这点还有卖的？”
“搜搜。”
手机里翻了几家，倒真找到一间还接单的店。同城配送，预计四十多分钟。
陆承问他要不要拖鞋，许言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一走就掉的，嗯了一声。他自己重新拿起手机，搜便利店所在的路口。
最前面几条还是旧店铺信息，再往下翻，终于刷出一段刚发布的视频。
封面里一片红光。
许言点开，手机先传出一声很响的爆炸。他吓了一下，赶紧把音量调低。
拍摄的人在街对面的楼上，画面抖得厉害，起初只拍到便利店招牌。镜头往下压，一道白色身影从门口出来，手里举着根细长的东西。
许言把进度往回拖了一点。
画面里的裙子挂住了。
他看着自己拽开缎带，踉踉跄跄地跑出去，脚还差点绊在一起。
陆承下完单，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你？”
“不然还有谁。”
许言把视频放大。隔着一条街，脸不清楚，头发和衣服却很显眼。画面里找不到变身前的自己，他还是不放心，又从头放了一遍。
“前面没拍？”陆承问。
“这段没有。”
“别的找找。”
两人换着关键词搜。没多久，又找到一个从斜对面拍的角度，开始得更早。
黑色怪物一头把那个白发少女顶进了店门。
陆承把播放按停。
“你说的撞了一下，是这个？”
许言往自己肋下摸了一下，手碰到衣服又放开。
“穿那身的时候挡了不少。”
“这叫不少？”
“我现在不是坐这儿吗。”
对方看向他，许言已经把进度拖到后面。
“先看有没有拍到我换回来。”
这段也没有。拍摄的人在最后一道光亮起时躲到了窗后，再转回来，画面只剩烟。
许言松了口气，但没敢说安全，继续往下翻。
同一个账号还发了后续：天色仍然黑着，有人沿破损的停车位清理现场。一个提着银色长箱的短发女人抬头发现了拍摄者，抬手示意了一下。
随后画面切到她站在路边，向围过来的人说明现场暂时不能靠近。她背后摆着一块临时告示，下面有二维码。
“今天凌晨接触过不明物品，或者身体出现异常的人，可以从这里报一下情况。不要在评论区留自己的电话和住址。”
许言把视频暂停。
“这算懂的吧？”
陆承拿过手机看了两遍。
“先问。别上来把家在哪儿全说了。”
许言截了图，放大告示，扫进去是个很简单的事件登记页。时间、地点、异常情况，联系方式。
他填到最后一项，停了片刻，把手机号留了上去。异常描述先只写了“今天凌晨在现场签约，解除变身后身体没有恢复”。
提交后，他把页面递给旁边的人看。
“接下来等？”
“先看看会不会回。天亮没人理，就去告示那儿找。”
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抬头，陆承看了眼配送消息，起身去开门。
许言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袋子放上茶几，他拆开，先拿出一双拖鞋，又摸到一小包发圈。
最下面那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他抓住肩部抖开，浅灰色，短袖，下摆一直垂到膝前。
许言往下看。
没有裤腿。
他翻过标签，上面写着“宽松居家连衣裙”。
“你买之前不能问我一句？”
“你说买件能穿的。”
“我以为你听得懂裤子。”
陆承把外包装翻过来，露出尺码表。
“不知道你现在穿多大。这个宽松，不用系裤腰。”
许言把裙子搁回袋子上。
“你自己留着穿。”
“行。拖鞋总能换吧？”
拖鞋倒确实合脚。许言穿上踩了两下，至少不用靠脚趾抓着走，心里的火稍微下去一点。
手机还没有动静。他拿着杯子往厨房去，才走几步，裤腰又往下掉，只好一手端杯子，一手提裤子，用胳膊肘顶开饮水机的开关。
水接到半杯，他不想接了。
回到客厅，灰色裙子还在袋子上放着。
陆承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没看他。
许言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拎起衣服回房间。
门关上之前，他又伸出手，把那包发圈拿了进去。
裙子套起来很省事，头和胳膊穿过去就完了。许言站在床边，低头扯了扯下摆，盖住了膝盖，往前走也不会往下掉。
他不习惯腿间空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想从衣柜找条短裤穿在里面。翻了两件，腰都大，只好先放回去。
头发比衣服难处理。他照着镜子，往脑后拢了三次，才勉强用发圈扎住一大把，耳边仍然散着不少。
许言没再管，开门出去。
陆承抬起头。
“闭嘴。”
对方把刚张开的嘴合上，指了指沙发。
“你手机响了。”
许言快步过去。来电已经挂断，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说是刚才的事件登记，请他方便时回电。
他坐下，顺手拉过一个抱枕压在腿上。
陆承把凳子搬近，许言拨回号码，开了免提。
几声等待音之后，对面接起来。是个女人，声音和视频里有些像。
她先核对了他填的时间和位置，又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许言简短说了。对方让他见面时说明伤处，随后问起契约。
“你是第一次签约？”
“对。”
“解除以后，战斗服和武器都消失了？”
“消失了。”
“那你说的身体没有恢复，是指头发、眼睛，还是别的变化？”
许言看了旁边一眼。
陆承没出声，手肘撑在膝盖上，朝手机的方向凑近了些。
“全身。”许言说，“我签之前是男的。”
对面没有立即回答。
他等了几秒，把手机音量加了一格。
“喂？”
“我在。”
女人重新问道：“你说你原本是男性，签了魔法少女契约，现在解除了战斗状态，身体仍然是女性？”
“对，就是这个。”
电话那边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现在方便过来吗？我需要核对一下契约记录。”
“能变回去吗？”
许言问完，连旁边的人也抬起了头。
“我不能现在答应你。我经手的新签约者里没有这种情况，需要当面确认。”
许言捏着手机边缘，没有接话。
女人等了一下，又问：“来的是你本人，还是替别人问？”
许言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裙子。
“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