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院门口时,天刚开始亮。
许言拽着外套拉链,等陆承付完钱,才从另一侧下车。灰色裙摆露在外套下面,早风一吹,她伸手按了一下,差点忘了拿手机。
院子里停着两辆厢式车,后门开着。几个人戴着厚手套,把封好的箱子往里搬。
接电话的女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半个包子。
“许言?”
许言点头。
“进来吧。这位是?”
“陆承,跟我住的。”
陆承朝她点了点头,把装着证件的袋子递给许言。
女人领着两人进了一间靠院子的办公室。窗外就是卸货区,地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几道黑水印一直拖到仓库门口。
女人把包子搁在桌角,先让许言说了伤在哪里,拿出一片敷料递过来。
“手上先盖一下。撞到的地方等会儿让人看看,别自己硬撑。”
许言接过敷料,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女人看了一眼照片,又看她。
“这是你签约前的样子?”
“昨天还是。”
陆承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俩是大学同学,一直合租。出门前还好好的,凌晨回来就成这样了。”
女人没接着问,示意许言打开契约。
半透明的记录出现在桌面上方。她放下证件,核对了姓名、时间,看到身体调整那一栏时,伸手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拉了拉。
许言一直看着她。
“怎么样?”
“记录对得上。”她拿起电话,“你先坐,我找个人——”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女人没再拨号,转头看向院子。
一只刚卸下的长箱正在地上晃。搬运的人已经撒手,其中一个退了几步,抬起手臂冲窗口喊:“里面有活的!”
箱盖向上鼓起。
“离车远点!”
女人冲出办公室,许言和陆承跟到门边时,箱子已经翻了。
封条崩开,一块沾着黑色黏液的骨板滚到地上。紧接着钻出来的东西只有半人高,前肢细长,背上挤着湿漉漉的尖骨,后半截身体还拖在一层破膜里。
许言认出了那块骨板。
她凌晨打穿的那只,背上就长着这个。
小怪物抬起脑袋,颈侧的裂口猛地张开,发出一阵尖叫。旁边另一个箱子也开始震动,一条细长的腿顶破箱盖,从裂口里伸出来。
“退到门外!”女人喊。
她手里亮起一道光,一根短杖伸展开来。深色工作外套散开,蓝白色战斗服覆盖了身体,杖端扬起的水幕横着压过卸货区,把刚钻出来的怪物推回车旁。
陆承拉了许言一下。
“走。”
许言没逞强,跟着往院门跑。两个搬运人员先出了门,正招呼外面的人让开。
右侧仓库突然响了一声。
许言扭头,看见一条黑色前肢从没关严的卷帘门下面伸出来,扒住门边的架子。
架子上堆着空箱,轰然倒向过道。
陆承抓着许言往后拽,最上面一个铁框砸在两人脚前,弹起半尺。许言的拖鞋被框角挂了一下,她赶紧抽回脚,鞋带险些绷断。
卷帘门被向上顶弯。
又一只。
这只比车旁那只大,四肢已经伸展开,后脚踩着碎膜爬出来。它朝院门看了一眼,随即转向离得更近的两人。
陆承往旁边挪,想从铁架另一头过去。
怪物跟着转头。
许言一把拉住他。
“别动。”
“不动等它过来?”
“我先变。”
许言抬起手,想起凌晨那根法杖握在掌心的感觉。
“变身。”
白光从脚下升起来。拖鞋、外套和灰色裙子消失,层叠的裙摆落在腿边,深红缎带擦着陆承的手背扬起。许言顾不上理头发,把出现的法杖往前一递。
红光撞上怪物面前的地面,炸起的碎石逼得它往后缩了一下。
“你往门口去!”
陆承才迈出一步,怪物就沿墙扑了过来。
许言追着转动杖尖,正对上陆承的后背,手立刻抬高。光束打中墙头,碎砖落在两人中间。
“别往那儿!”
陆承抱着头退回来。
“那你说往哪儿!”
怪物已经绕过碎砖,前爪搭上倒下的铁架,一跃而起。
许言后退着抬杖。红光还没聚起来,一只灭火器从旁边砸过去,撞在怪物颈下,把它打得偏了一下。
它落地时踩空了一只前爪,半边身子陷进铁框。
陆承拎着灭火器提把,刚想再补一下,怪物咬住筒身,猛地一甩。
他没抓住,灭火器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怪物从铁框里拔出腿,转向陆承。
许言朝它侧面轰了一击。它被掀得翻滚出去,撞在仓库门上,又很快爬了起来。这一击比凌晨弱得多,光刚出杖头就散开,连它背上的骨板都没打穿。
杖柄烫得手心发疼。
许言吸了口气,刚才撞伤的地方也跟着疼。她看了一眼院子另一侧,女人正拦着两只怪物往空车里退,一个搬运人员扶着同伴,还没走出她撑起的水幕。
女人抽不开身。
陆承已经退到墙边,身后是锁着的小门。他压了两次门把,没压开。
“往我这儿!”许言喊。
陆承刚转身,面前忽然亮起一片字。
【紧急契约投放完成。】
【已从适格者中随机选定受约人。】
“许言!”
“我看见了!”
怪物从卷帘门边窜出来。许言将杖端压低,朝它脚下推了一道光,逼得它再次转向。
陆承抬手去碰界面。
“等等!看名字!”
他的手停住。
“什么名字?”
“职业!还有身体那一栏!”
陆承飞快扫过展开的文字。
“魔装骑士。”
“下面呢?”
“身体强化……基础性别保持不变。”
许言握着法杖的手一紧。
“你确定?”
“字在这儿!”
怪物绕开地上的灼痕,朝陆承直扑过去。
“那就签!”
陆承按了下去。
爪子扑到眼前,被骤然展开的光挡住。许言趁机再补了一击,将怪物掀离陆承身前。
光里传来金属合拢的轻响。
灰银色的护甲沿陆承肩臂扣下,手背、胸腹和腿部依次覆盖。他的头发还是原来的长度,脸没变,个头也没缩。
左臂上多出一面盾,右手里是一把直剑。
陆承抬了抬胳膊,似乎有些不习惯,盾缘磕在剑身上,响了一声。
许言看着他。
“你真没变?”
陆承来不及回答。
怪物重新扑来,他下意识举起左臂,盾面结结实实挨了一爪。整个人被撞得往后滑,后脚抵住墙根,膝盖险些跪下去。
但这次没倒。
爪尖在盾上刮出几道白痕,陆承咬着牙把胳膊往前顶。
“你先打它!”
许言立刻举杖。
然后发现,盾、陆承和怪物挤成一团,能看见的只剩几截爪子。
“你挡着了,往旁边让!”
陆承撤了半步,盾一松,怪物前肢立刻从边缘探过来。他急忙侧身,爪子擦过肩甲,带着他转了半圈。
许言没敢放。
“不是现在!”
“你说让的!”
陆承挥剑砍过去,动作太大,剑锋斜着滑过骨板,只削掉一小截尖骨。怪物被激得往前一顶,他只好重新架盾,仓促间连剑都横在盾后面。
许言已经跑向侧面。
这边是院子中间的空地,地上只摆着几只空塑料箱,没有人。她站定,将法杖对准怪物的侧腹,又朝陆承喊了一声。
“往空地推!”
“哪边?”
“你右边,有箱子那边!”
陆承瞥了一眼,用肩膀抵住盾,咬着牙挪了一步。
怪物的爪子仍扣在盾沿,身体跟着歪过去。它往回挣,陆承把另一只脚踩稳,又往前顶了一下。
塑料箱被踩扁,发出一声脆响。
许言的杖头亮起来。
她没有像凌晨那样把力气全往里面送。红光刚聚成一团,便收住了继续灌进去的冲动,手腕仍抖得厉害。
陆承的盾向下沉了一截。
“好了没有?”
“我喊让,你就往我这边撤!”
“行!”
许言盯着陆承的脚,又把杖尖朝旁边偏了一点。
“让!”
陆承猛地抽回左臂,侧身往许言的方向退。怪物的重量一下压空,前肢落地,整个身体顺着原来的力道往前冲。
它的侧腹从盾后完整露出来。
许言推了出去。
光束打穿骨板下面的软肉,将它轰向空地另一端。怪物砸在水泥地上,翻了一圈,撞进墙角的空箱堆。
陆承还没站稳,盾已经重新挡在许言前面。
许言把他的胳膊往下按。
“别全挡住,我看不见。”
盾往旁边移开半尺。
两人盯着箱堆。
一条黑色前肢从碎箱下面伸出来,抓了两下,没能撑起身体。
许言又补了一发。
这次的光细了不少,击中那片还在动的身体后,很快熄灭。
陆承仍举着盾。直到车旁传来女人的声音,告诉他们别再靠近,他才慢慢松了肩膀。
“死了?”
“别碰,后面我们处理。”
她已经把另两只怪物压进了空车厢。水幕封着车门,里面时不时响起抓挠声。有人拿来新的封条和支架,她招呼人固定,回头看见陆承身上的铠甲,停了一下。
“你也签了?”
陆承喘着气,点头。
女人看向许言,许言先开口了。
“他看条款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先去屋里,别站卸货区。”
陆承跟着许言往办公室走,剑尖垂得太低,在地上拖了一下。他赶紧抬起来,盾又碰到了门框。
许言已经进去,回头看他卡在门边。
“侧着。”
陆承侧身挪过门槛,把盾往里收。
“这东西怎么脱?”
“解除变身。”
“解除变身。”陆承照着说。
铠甲和剑盾散成光点,睡衣重新出现在身上。他先抬了抬左胳膊,又摸了一下肩膀,刚才挨爪子的地方没破。
许言看着他,半天没动。
陆承低头检查完,抬起脸。
“怎么了?”
许言解除变身。
法杖消失,红白裙装退去,灰色居家裙和宽大的外套回到身上。扎头发的发圈也回来了,白色长发垂在脑后,耳边依旧散着没扎进去的几绺。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看向陆承。
陆承还是陆承。连睡衣领子都跟来时一样,翻进去一个角。
许言盯着那个领角。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