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是没有黎明的。
永夜笼罩着九层深渊,只有那轮绯红的月亮,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
魔界的天空偶尔也会飘过云朵,但那些云是灰黑色的,像被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散成更细碎的尘埃,落在每一个魔族的肩头,覆上一层洗不掉的昏暗。
第九层深渊,魔神殿。
与其说是神殿,不如说是一座建在深渊尽头的孤塔。黑色的岩石构成了它全部的身躯,塔顶是整座魔神殿唯一的房间,也是绯月绘梦的居所。
房间很大,却空得可怕,只有一张床,一面镜子,还有一张黑色的长桌,桌上堆着几卷从人界流传来的书册。
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从穹顶裂缝漏下来的绯月之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暧昧的暗红里。
绘梦坐在窗前,背对着门。
她的银发散漫地从椅背垂落,像一条月光凝成的溪流。
她身上的伤早已愈合,魔神的再生能力足以让任何致命伤在数息间消失。但此刻,她的手指却停在左肩的位置,慢慢地……慢慢地……摩挲着。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源梦……源梦……源梦……”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井。
三百年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没有侍从,没有近臣,就连魔界的政务她也从未插手,有魔族打上门来她就杀,没有就一个人待着。
她以为这就是她余下永恒的活法,直到那个金发天使挥着圣剑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画面,她闭着眼都能看见。
绯月绘梦睁开眼睛,血红的瞳孔中倒映着窗外的绯月。
她忽然觉得烦躁,那场战斗没有分出胜负,她还没能亲手将那对金色羽翼撕下来……这些事情在她心中留下了一股奇异的焦灼,她能清楚的感知到那不是遗憾。
是饿……
像是尝过一口从未吃过的美味后,被强行夺走了碗碟一般。
她的身体在渴求更多,具体渴求什么,她说不上来。战斗的延续?力量的碰撞?还是那个天使看向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疯狂?
“你会来找我吧。”绯月绘梦轻笑了一声。
她相信天界绝对不会放任她不管的。
……
天界,艾提尔,第二圣殿。
与魔界的永夜截然不同,天界永远沐浴在柔和的圣光之中。
这里没有风霜雨雪,没有四季更迭,一切都如同被精心保存的画卷,完美得是那样的不真实。
云海在脚下翻涌,七重圣殿如同七颗镶嵌在光辉中的宝石,自下而上排列,每一层都代表着不可逾越的阶级。
第二圣殿,天羽家的领地。
天羽源梦跪坐在一间空旷的和室中央。
室内的陈设极其简朴,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幅字,上书二字——“无梦”。
墨迹苍劲,却透着说不清的虚无。那是天羽源梦亲笔所书。
她的金色长发已经重新梳理整齐,轻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白色的神官服,衬得她整个人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英气,多了几分莫名的脆弱。
门被轻轻拉开,一位年长的天使躬身走了进来。同样是天羽家的族人,背生四翼,面容恭谨而严肃。
“源梦大人,灰烬平原的战报已经呈递至第一圣殿。神官长对您的表现非常满意,但……也提出了一些疑虑。”
“说。”
“神官长认为,以您的实力,不应与魔神陷入僵持。天羽家六翼之力,是天界至高的武力象征,您是否……有所保留?”
这就是问责,天羽源梦可没有从中听出半分的恭敬。
源梦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视线落在眼前的一盏灯上。
灯中浮着一小团金色的光,是天使们日常用来照明和传递讯息的光灵,光灵轻轻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天羽源梦,你为何不全力击杀魔神?”
她在心底将这个问题重新问了自己一遍。
在战场上,当绘梦的镰刀劈开她的铠甲时,当她感受到那冰冷的锋刃刺入血肉的瞬间,她有没有过任何一个念头,是将圣剑送入对方的心脏?
有。
但那个念头,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过了。
她想看看。
看看那个魔神接下来的表情……看她还会做出什么……看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过去……看她用那种餍足的笑容看着自己时,嘴唇会吐出什么样的字句……
这算“保留”吗?
“下一次交手,”天羽源梦终于开口,声音依旧那般的平静,“我会给她答案的。”
年长的天使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够满意,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继续追问,他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门重新合上。
天羽源梦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右肩上。
那里是绘梦的镰刀留下的伤口,只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但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个位置的瞬间,却隐约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像是某段记忆透过皮肤冲了出来。
“疼吗?”她仿佛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哑却又带着笑意。
“不疼。”她轻声回答着,像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已经不在场的人对话。
这个认知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天羽源梦从来不会回忆过往,不会回想起曾经某个人的声音,更不会在独处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是神之刃,天界最强的兵器,她的存在只为了挥剑和执行神谕。那些战斗中透出的优雅,都是长期训练赋予她的本能,与情绪毫无关联。
但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绯月绘梦。”
她念出这个名字,但在那四个字落在空气中的时候,却像一颗火星落入了平静的湖面,她的六翼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了一下,金色的光从羽翼缝隙中溢出,转瞬即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是那样的修长且完美,不知多少年的剑技的磨砺让它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用途,但现在,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这是她离开战场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但她现在不确定了。
确切地说,她不确定的是另一句话。那句从未说出口,却在她灵魂深处反复回响的话语……
下次见面,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