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第一圣殿,神谕厅。
天羽源梦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侧。而在她的面前是一道巨大的光柱,光柱中悬浮着一枚不断旋转的符文印记,那是神亲自颁布的旨意。
周围站着七位神官长,每一位都是四翼以上的大天使,面容肃穆,姿态庄严。但源梦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在与自己交汇时都会回避一下,没有人直视她的眼睛。
“天羽源梦。”为首的神官长开口缓缓说道:“灰烬平原一役,你的表现已呈报至神座。神对你的评价是……”
他顿了一下。
“‘未尽全力’。”
殿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其余六位神官长的表情各异,让人猜不透他们都在想什么。
天羽源梦没有辩解。
“但神念在你守护天界千年,功勋卓著,此次不予追究。”神官长继续说道:“同时,鉴于魔神绯月绘梦近期活动频繁,对天界构成了潜在威胁,神决定委派你一项新的任务。”
光柱中的符文缓缓展开,化作一道金色的卷轴,悬浮在源梦面前。
“从今日起,你将被派驻至天界与魔界的交界处……永夜关隘,作为监视者,驻守前哨。你的职责是监视魔神绯月绘梦的一切动向,一旦发现其有异动,或踏出魔界半步……”
神官长的声音冷了下去。
“就地格杀。”
天羽源梦抬起双手,接过那道金色卷轴。卷轴落入掌心的瞬间,一股灼热的神力涌入手腕,烙印在灵魂深处。
这是神谕的束缚,不可违背,不可逃避。
“遵命。”
她平静地回答着,外人也听不出她声音中的情绪。
转身离开神谕厅时,她的六翼在身后轻轻收拢。经过那七位神官长身侧时,她听见其中一位正用极低的声音,像是无意间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六翼之力……真是浪费了。”
天羽源梦没有回头理会,她在踏出第一圣殿的瞬间,天界的圣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身影包裹在一片耀眼的光辉中。
监视……
这个词倒是让她颇有兴趣的。
永夜关隘,算是天界与魔界的缓冲地带。
眨眼间她便来到了目的地,这里既不属于天界的圣光笼罩范围,也不在魔界的永夜覆盖之下,天空呈现出奇异的灰紫色,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
一道绵延千里的巨大裂谷横亘在大地上,裂谷的北侧是魔界的永夜之土,南侧是天界的圣光边界。裂谷底部翻涌着黑色的雾气,偶尔有紫色的闪电从雾中劈出,将两边的岩壁映得明灭不定。
裂谷上方,悬浮着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哨塔。
说是哨塔,其实就是一座被改造过的圣殿残骸,四四方方的,只有三层。底层是驻扎的天使小队,中层是通讯圣阵和补给室,顶层只有一间房,推开窗就能将整道裂谷尽收眼底。
源梦站在顶层房间的正中央。
她将那金色卷轴放入房间中央的圣光基座中,卷轴化开,金色的光纹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在整个房间的地板和墙壁上织出一层薄薄的光幕。
这是神的监视结界,在此范围内,任何魔气的异动都会第一时间反馈到天界。
“源梦大人。”
门口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她转身,看见一位双翼的天使站在门外,怀中抱着一摞文书。
“这是永夜关隘近三年来的观测记录。根据记载,近半年来魔界的魔力波动出现了一些异常,但具体源头无法确定,可能与……”
双翼天使犹豫了一下。
“可能与魔神本体的情绪波动有关。”
“情绪波动?”源梦接过文书,翻开了第一页。
“是……根据圣阵的长期观测,魔神的魔力输出并非恒定,而是呈现间歇性的涨落。这种涨落与战斗无关,因为近半年来魔界并未发生过足以牵动魔神级别的战斗。观测人员推测……这可能是魔神本身情绪的外溢。”
源梦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那个天使,疑惑的问道:“情绪外溢?”
“是,魔神的力量根源于魔界,而魔界的力量来源于情绪——恐惧、愤怒、绝望……,魔神的情绪一旦发生剧烈波动,即使她没有主动释放力量,魔力也会随之共振,在魔界表层形成可观测的涟漪。”
双翼天使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推测。魔神绯月绘梦的深层数据一直是个谜,她的真实情绪几乎从不对任何存在展露。”
源梦合上了文书。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双翼天使躬身离开。房门合上后,源梦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沉重的窗扉,灰紫色的天空下,裂谷如一道大地被撕开的伤口,翻涌的黑暗雾气仿佛在呼吸一般。
她将视线投向裂谷的北侧。
魔界的边界线,就在肉眼可见的远方,越过那片黑暗,就是绯月绘梦的领地。
“情绪波动。”
源梦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她想起那场战斗的经历,想起绘梦在她耳边低语时的呼吸,想起那双血瞳中燃烧的疯狂,想起那柄镰刀贯穿她肩膀时,对方嘴角那抹贪婪的弧度。
那场战斗之后,绘梦的情绪波动应该很大吧。
她垂下眼帘。
或者说,她自己也是。
就在源梦起身关闭那扇窗的同时,裂谷以北,魔界边界线的另一端,绯月绘梦正站在一块凸出的黑色巨岩上,血瞳微眯,望着远方那座亮着圣光的白色哨塔。
她当然感觉到了。
那熟悉的,如同太阳般温暖却又刺眼的气息,竟然毫无遮掩地进入了她的感知范围,就和上次在灰烬平原上一样,放肆又坦荡、仿佛根本不怕被发现似的。
“来了啊。”绘梦的唇角弯起。
十二魔将之一从她身后的阴影中浮现,低声禀报道:“陛下,天界在永夜关隘派驻了监视者。根据探子回报,是……”
“天羽源梦。”绘梦替他把话说完。
魔将微微一怔,随即道:“正是。陛下,是否需要……”
“需要?”绘梦偏过头,看向身后的魔将,笑容明明很温和却平白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你觉得我需要什么?”
魔将的额角渗出冷汗,低着头不敢说话。
绘梦转回头,重新望向那座白色的哨塔。
距离上次灰烬平原的那场战斗,不过三天……
而这三天里,她做了比过去三年都多的“正事”。
她翻了人界关于天使与堕天使的所有传说,她重读了上古之战的所有记载,她甚至破天荒地召见了几位经历过第一次圣战的魔将,听他们讲述天羽家的历史。
她从未对任何存在如此上心过。
“陛下,”魔将试探着开口,“若您在意那位天使,属下可以安排人手……”
绘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在教我做事?”
魔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忙说道:“属下不敢!”
绘梦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那座哨塔上,即便隔着千里之遥,她的目光依旧能准确地锁定在那个方向,她能感受到那炙热的目光,就好像那目光就是专门在看她的。
“你派她来监视我。”绘梦轻声说着,不过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好。”
“很好。”
她笑了起来,只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里的意味。
“那就好好监视吧,源梦。”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魔力丝线从她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穿越裂谷,缠绕在永夜关隘那座哨塔的外壁上。
“既然来了,就留久一点好了。”
绘梦收回手,转身,随后从巨岩上跳下,黑色的长袍在空中猎猎翻飞,她落地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片融入夜色的影子,身后的魔将们见状也齐齐跟上,不敢多问一句。
她的心情很好。
比三百年来任何时候都好。
她相信之后的日子会比现在更好的……
……
入夜之后,裂谷的温度骤降,白色的哨塔被一层薄薄的圣光护罩包裹着,在灰紫色的天幕下像一颗倔强不肯熄灭的星星。
天羽源梦其实早已不习惯睡眠,她盘坐在窗前,望着裂谷北侧的黑暗。
那里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人。
她的指尖忽然有些发麻,她恍惚间低下头,就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按在左肩上,那个早已愈合的伤口位置,指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千里之遥,碰了碰她。
源梦缓缓放下手。
她不该有这种感觉,她时刻这么提醒着自己,但似乎没有什么效果。
“绯月绘梦。”
绯月绘梦在黑色的巨岩上停下脚步,微微偏头,像是听见了什么,随后咧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晚安,天使大人。”
风从裂谷的北侧吹向南侧,穿过永夜关隘,拂过白色哨塔的窗棂。
源梦的金发被轻轻吹起,几缕发丝掠过唇角。
她没有理会,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光与暗的交界处,她们之间,只隔了一道裂谷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