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关隘的清晨,是从裂谷底部翻涌的紫雾开始的。
那些雾气在日光与魔气的交替作用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像被打碎的紫水晶粉末洒在了半透明的薄纱上,缓慢地从裂谷深处向两侧蔓延,最终消散在灰紫色的天幕里。源梦推开窗时,第一缕雾刚好漫到哨塔脚下,将白色的塔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边。
这是她驻扎永夜关隘的第四天。
四天里,她记录了七次魔界魔力波动,其中五次是正常的领地巡视,一次是边境巡逻队换防产生的魔气涨落。
唯独第三次,那股波动与众不同,这股魔力波动只是平稳地向外蔓延,如果不仔细感应甚至都完全注意不到这个波动。
源梦把那一段记录单独誊写了一份,放在了圣光基座的观测台上。她告诉自己这是出于监视者的职责。
然后她就试着把观测量扩大到了极限范围。
第五天,绘梦出现了。
准确地说,是“公然”出现了。
那天的永夜关隘罕见地没有起雾,裂谷两壁的岩层在灰紫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源梦站在顶层窗前例行观测,刚将圣光基座的灵敏度调到最高,就看见裂谷北侧的那片黑暗中,亮起了一抹银白色。
亮晶晶的,就像一枚落在了黑色天鹅绒上的银币。
绯月绘梦坐在魔界边界线边缘的一块悬崖上。那块悬崖向前突出,下方就是千丈深渊,翻涌的黑雾几乎要舔到她的鞋尖,她今天的穿着随意得过分,一件松垮的黑色睡袍,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银发被高高束起一半,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双角在绯月光芒下泛着沉静的黑曜石光泽。
她手里甚至还捏着一卷书。
天羽源梦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是边界线,脚下是两界交汇的灰色地带。按照神谕的定义,绘梦此刻所处的位置距离天界领地只有半步之遥,只要她再往前迈出一步,就可以被判定为“异动”。
但对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翻了一页书,然后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朝哨塔方向看了一眼。
天羽源梦能感觉的出来,对方看到自己了,就像她早就在观察对方一样。
“早上好,天使大人。”
声音从裂谷对面传来,绘梦显然用了某种传音的魔法,但做得却很讨巧,完全没有触发哨塔的监视结界,她只是在说话,用她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魔力丝线,将声音送到了对岸。
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天羽源梦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么句,只可惜对方不是只猴子,那可能会更有趣一些。
源梦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拉上了窗户。
隔着被合拢的窗扉,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轻笑。
她该不该告诉对方当时在设立魔力丝线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了呢。
第二天,绯月绘梦又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换了个位置,坐在裂谷北侧另一块更高的巨岩上,双腿悬在崖外,但是手里没再拿书,而是托着一团漆黑的魔焰,那团魔焰在她掌中翻来覆去,不断变化着形态,像一团在掌心里跳动的小小生命。
她依然隔着裂谷看向哨塔。
源梦沉默着拉上了窗。
第三天,绘梦没坐在悬崖上。
她站在裂谷的北侧边缘,几乎正对着哨塔的正下方,仰着头看。金色的目光与血红的瞳孔在灰紫色的天幕下撞在一起,像两颗颜色不同的星星在同一个坐标上相遇,天羽源梦站在顶层窗前,手掌按在窗框上,指尖有一搭无一搭的敲击着。
“你在看什么呢,天使大人?”绘梦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的话里带着笑意,在天羽源梦耳中这几乎算得上是温柔的挑衅,“监视者应该仔细观察目标的一举一动,对吧?你这样关着窗,我可什么异常都做不了。”
她摊开手,示意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嗯……有点嚣张。
源梦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越界了。”
声音平静如水,不夹杂任何额外的情绪,但她的六翼在身后微微颤抖着,金色的圣光在羽翼缝隙中一闪而过。
绘梦挑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她的鞋尖距离天界领地的边界线还有大约半寸。
“没有哦。”她笑着抬起头,“你看错了,天使大人。”
然后她坐了下来,就在那条边界线上,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那卷书,翻开到上次停下的那一页,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的银发吹向裂谷的方向。几缕发丝飘过边界线上空,在紫雾中一闪而逝。
源梦的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就是挑衅。
她清晰地知道这一点。
但她的手指没有去触碰圣光基座,更没有启动监视结界的最高警报,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整条裂谷,看着对面那个坐在边界线上的魔神。
灰紫色的天光里,绘梦的侧脸被绯月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银发垂落在肩头,露出了那道浅浅的伤疤。
天羽源梦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
那是她留下的。
魔神的再生能力足以让任何伤势在数息间消失,但那道疤痕却留了下来,尽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的心脏。
她垂下眼帘,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圣光基座,准备记录当日的观测数据。
但走到一半,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明天还来吗?”
天羽源梦的声音几乎能被外面的风吹散,但她非常清楚对方可以听到自己的话。
裂谷对面很快就传来了笃定的回答。
“来。”
风从北侧吹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魔界深处那某种不知名的花香。那气味掠过裂谷,拂过哨塔的窗棂,最终消散在灰紫色的天幕深处。
天羽源梦最终还是打开了窗。
只不过她没有再看向绘梦,只是坐回窗前,拿起了那份尚未写完的观测记录。
金色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的却是和观测毫无关联的两个字。
绯月。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将纸页翻了过去,重新落笔。
而裂谷北侧,绘梦合上了手中的书,从边界线上站起身。她拍了拍睡袍上的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哨塔。
天羽源梦依旧坐在窗前,金色的侧脸在圣光中像一幅静止的画,绘梦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明天见,天使大人。”
她转身踏入永夜,银发在黑暗中渐渐隐去,身后的魔将们沉默地跟上,没有人敢问他们的陛下为什么要连续好几天坐在边界线上看一本书。
而那本书,从头到尾都没有翻过第二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