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源梦在圣光基座前站了整整一夜。
基座上那封来自第一圣殿的质询函还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的文字灼灼发烫。
“永夜关隘监视者天羽源梦:
据圣阵观测,近五日内魔界边境魔力波动较此前上升三倍,波动频率与魔神本体情绪活动高度吻合。
神官长议会问询如下:
一、该波动是否伴随魔神越界行为?
二、监视者是否已采取相应措施?
三、为何未见任何异常上报?
限三日内答复。”
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源梦面前摊着那份观测记录,每一天,每一页,她都如实填写了数据,唯独关于“越界行为”那一栏,连着五天都是空白的。
她当然知道绘梦就坐在那里,这本该是一种“异常”,但她没有写。
她在纸面上写下的是“无异常”,然后在当日的观测日志末尾添加了一条注解……“目标行为模式未发生实质变化,暂无采取进一步措施之必要。”
这是一句谎言。但她是一个天使,不应该说谎,那都是人类或者恶魔才会干的事情。
然后她听到了传音。
“天使大人。”
这一次声音离她很近,近得有些不正常,天羽源梦霍然抬头,果然圣光结界并没有发出报警。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绘梦站在裂谷的北侧边缘,和那天一样的位置。她站在那里,银发被风完全吹向身后,黑色的长袍猎猎翻飞,血红色的瞳孔在灰紫色的天光中是那样的显眼,嘴角挂着一抹与往日不同的笑容。
“三天没见了。”绘梦如此说着。
源梦沉默着,心里默默想着对方确实有三天没来了,自从那次对视之后,绯月绘梦已经三天没有来看她了。
“你看起来有点累,”绘梦歪了歪头,目光从源梦的面容上缓缓滑过,“天界那边……给你压力了?”
源梦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与你无关。”
“哦?”绘梦笑了,“可你盯着我看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源梦的指尖在窗框上微微不由自主的握紧了。
“以前你只是观察我,像看标本一样。”绘梦向前迈了一步,鞋尖几乎触到了边界线,但依旧没有越过,“现在你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犹豫。”
绘梦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道魔力丝线第一次清晰的在源梦面前显现出了它的存在。
“看到了吗?”绘梦轻声说道:“这根线,是我第一天知道你来时拉上的,我每天坐在这里,就是在玩这根线。”
她轻轻勾了勾手指,那条丝线随之震颤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在等你。”绘梦的手指顺着丝线轻轻滑过,“五天,我给了你五天时间,如果你向天界上报了我的行为,我会立刻收回这根线,然后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敌人这一种关系。”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但你没有。”
天羽源梦没有说话。
“神之刃大人,天界最强的兵器,神的代行者。”绘梦就像是吟游诗人唱诵赞歌般将这一连串的代号说了出来,“你隐瞒了监视对象的行为,篡改了观测记录,五天没有向神汇报任何异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抬起眼,血红的瞳孔直直地插进金色的眼睛里。
“意味着你对我,比对神,更忠诚。”
天羽源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多跳了一拍。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是那般的清晰,是那般的不容辩驳。
“你在胡言乱语。”源梦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内心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冷静。
“是吗?”绘梦偏过头,笑容不减反增,“那你现在就可以向天界汇报,就说魔神绯月绘梦连续五天坐在边界线上,构成蓄意挑衅和潜在越界威胁,请求增援或批准主动出击。你写了观测记录,对吧?拿出来,现在汇报,我就在这里等着。”
她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会跑的。”
源梦的视线落在绘梦摊开的掌心上,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有看不见的引力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她想起那柄黑色的镰刀是如何从这双手中凝聚出来的,想起那双手曾经握住的锋刃刺入她肩膀时的触感。
凶残,冰冷,却又那么的温柔。
她转身走回房间中央,拿起了那份观测记录。
金色卷轴在手中展开,她垂目看着那些自己亲手写下的数据,每一笔都是真实的,也许吧。
她缓缓的拿起笔。
绘梦隔着裂谷看着她,笑容依旧不变,但那双血瞳的深处却也隐藏着一丝别样的情绪。
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紧张的心情,还真是与众不同。
不过她选择赌了,就赌这个天使和别的天使不一样。
如果她输了,那就退回原点,重新成为你死我活的敌人,那也没什么。
天羽源梦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然后,她将观测记录合上,放回了基座。
她没有补充任何内容,更没有选择向上级汇报,她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裂谷对面那个站在边界线上的魔神,面容依旧平静无波。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落进了风里。
绯月绘梦收回了那根魔力丝线,她的笑容里带着独特的危险,却又如同下了毒的好酒,诱惑而又致命。
“我想……”
她抬起脚,跨过了那条边界线。
一步……
黑色的长袍下摆掠过紫雾弥漫的裂谷上空,银发在风中炸开又落下。
那一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整个永夜关隘的圣光结界发出了低沉的嗡鸣,监视基座上的符文疯狂闪烁,警报即将触发。
但绘梦只跨了一步。
然后她停了下来,她的鞋尖下方是翻涌的紫雾,上方是灰紫色的天幕,整个人像是悬在深渊和天穹之间的一个不可能的存在。
“我来做你的猎物。”绘梦笑着说完,血红的瞳孔里映着源梦站在窗前的金色身影,“你监视我,我靠近你……你记录我,我吸引你……你放了我一次,我就欠你一次。”
“这样,我们之间就永远有一根线。你拉,我就来,我拉,你就得看,你看这样公平吗?”
天羽源梦站在窗前,六翼在身后微微震颤,金色的圣光从羽翼缝隙中溢出,照亮了她半边面容。、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像是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安静,汹涌,不可阻挡。
“你在玩火。”天羽源梦不客气的说道。
“我知道啊,所以你救我才行。”绘梦歪着头,“毕竟你说过……下次见面,你会杀了我。我可等着呢,天使大人。”
她转过身,一步跨回了边界线。
“明天见。”声音消散在风中。
天羽源梦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融进永夜的黑暗。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按在了肩膀上,那里的温热已经消散,但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拉住了她的心脏,牵向裂谷对面那片无尽的黑暗。
她翻开了观测记录,找到“异常记录”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今日无异常。目标未越界。”
笔尖停顿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目标情绪波动持续上升。监视中。”
她合上记录,放回基座。窗外的裂谷恢复了灰紫色的平静。紫雾重新从谷底翻涌上来,缓缓淹没了绘梦刚才站立的位置。
源梦闭上眼,试图回到那个“神之刃”应有的空白状态。
但她的耳边却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明天见。”
她睁开眼,望向裂谷北侧的黑暗。
“明天见。”
她轻声回应着,声音被风吹散,融进了紫雾里。
“你们听到了吗?我听到了哦。”绯月绘梦正往回家的路走着,却突然笑出了声,转头对身后的十二魔将说。
十二个在魔界令万物胆寒的存在齐齐愣住,面面相觑。
他们的魔神陛下,今天似乎格外高兴。
而没有人知道,她在边界线上跨出的那一步,在魔界的历史上被记载为一个全新的纪元。
而这一切只为了看一眼那个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