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源梦一夜没有合眼。
绘梦跨过边界线的那一步,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闭上眼,却看见绘梦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里裹着危险的甜蜜,像一杯明知有毒却香气扑鼻的美酒。
天快亮的时候,源梦从床上坐起来。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下去……
站在那裂谷的边缘……面对面地看那个人……
她不断在内心告诉自己这只是实地观测,是监视者应尽的职责。
但这个理由在她走出哨塔的那一刻就开始崩塌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这太不可思议了。
清晨的裂谷并没有起雾。
源梦走出哨塔底层的门,双脚踏上了哨塔平台外侧的石阶。
石阶向下延伸,通往裂谷南侧的崖壁蜿蜒曲折,最终消失在灰色地带的岩石之间。她一级一级往下走,圣光护罩在她离开哨塔范围的瞬间微微震颤。
这里是缓冲区,是两界默认的中立地带,天使和魔族都可以踏足。
每一步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裂谷中回荡。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了绘梦。
绘梦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北侧那块凸出的黑色巨岩上,双腿悬在崖外,手里还是那卷书,银发被晨风吹向身后,在灰紫色的天幕下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宽松的黑色睡袍,而是换了一件贴身的暗红色劲装,衬得整个人锐利了许多。
她显然早就发现了源梦的身影,但她并没有选择抬头,只是随意的翻了一页书,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源梦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踏上了灰色地带的岩石。
她和绘梦之间隔着那道裂谷,千米之遥,深渊翻涌着紫雾。
绘梦终于抬起头来。
她合上书,血红的瞳孔在灰紫色中是那样的显眼。
她满眼笑意的看着源梦,看得天羽源梦有些不明所以,但她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丝毫的敌意。
“你下来了。”绯月绘梦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我来观测……”源梦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回答显得正常一点,她也不知道在掩盖着什么。
“观测什么?”
“观测你。”
绘梦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源梦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裂谷底灌上来,将她的金发吹向身后。
她很难说清自己此刻的心里,她似乎意识到了那些祈愿的人类为何都抱着那么的复杂情绪来向天使祈祷。
她自己似乎也变得复杂了。
“不够。”天羽源梦这么说了一句,“你太远了。”
绘梦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似乎都在两人之间来回穿行了三个来回。
她缓缓站了起来,从巨岩上一跃而下,银发在坠落中向上飞散,然后她就在下方离源梦很近的石头上站稳了。
她偏过头,看向源梦。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映着裂谷对面那个金色的身影,笑容像一柄出鞘的宝刀。
“现在呢?”她装作疑惑的样子问道:“够近了吗?”
源梦的六翼缓缓展开,圣光从她的背后散发出来,但她的双脚却像是钉在原地一般纹丝不动。
“你在赌命。”天羽源梦小声说道。
“我三百年前就把命赌出去了。”绘梦耸了耸肩,无所谓的说道:“输赢都一样,不如赌大一点。”
她退后一步,稳稳地落在北侧的岩石上。
“你来了,我很高兴。”绘梦说,语气里少见的没有了前几日的戏谑和不着调,“你本该站在天界的角度看我,可你下来了……你站到了灰色地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离你更近了。”源梦如实的回答。
绘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绯月绘梦觉得对方似乎开窍了,但是又没有开窍,她着实被这意料之外的答复逗得不行。
“是的,”绘梦点点头,表示道:“你离我更近了。”
两人隔着裂谷对视,紫雾从谷底翻涌上来,在她们之间形成一道不断流动的帘幕,偶尔被风吹散,露出对面那个人的身影。
源梦看着绯月绘梦的笑容,忽然想起灰烬平原上那个厮杀到满身鲜血的魔神,想起她笑着对自己说“美得让我想毁掉”时的表情,和此刻一样,又和此刻完全不同。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天羽源梦缓缓说道。
“你问。”
“你在魔界三百年,都在做什么?”
绘梦的笑容微微一顿,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无聊。”她抬起头,“就是无聊,坐在魔神殿的窗前看那轮永远不落下的月亮……偶尔有魔族打上门来,我就杀……偶尔有天使来讨伐,我也杀。等都杀完了,我就继续坐着,三百年,一直都是这样。”
“那为什么现在不无聊了?”天羽源梦又好奇的反问了回去。
绘梦看着她,血红的瞳孔里的红光大盛。
“因为现在有人会回应我。”她也选择如实说着,虽然她也不指望面前这个天使能完全理解自己的话,“以前我在边界线上坐多久都没人管。现在嘛……”
她抬起手,那根魔力丝线在指尖一闪而过,“我拉一下,会有人回应我。”
源梦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绘梦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甚至能听到你在午夜对我的回应,你知道我当时的表情是什么吗?”
“什么?”
“像个人。”绯月绘梦忽然平静地说道。
源梦沉默了。
就在这时,裂谷南侧的天空亮了起来。
一道金光从云层中穿出,四只白色的羽翼在灰紫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降落在哨塔的平台上。
源梦回过头。
绘梦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那座白色哨塔上。
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天羽源梦确实能感受到对方似乎真的生气了。
“你的客人来了。”绯月绘梦的声音此刻已然没有了温度。
源梦转过身,她就看见天羽凛站在哨塔底层的门前,四翼此刻已然收拢,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
隔着裂谷,他的目光从源梦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北侧边缘的绘梦身上,然后他微微躬身行礼。
“源梦大人。”他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天羽凛奉神官长议会之命,前来永夜关隘协助您执行监视任务。”
他直起身,看向裂谷对面的绘梦,笑容依旧没变。
“没想到刚到就见到了目标,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绘梦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将视线转回源梦脸上,笑容恢复如常。
“明天见。”她笑着说道。
源梦看着她,这句话绘梦说过很多次,但此刻听在耳中,却莫名多了一层什么感觉。
“明天见。”源梦回应道。
绘梦转过身,踏回了魔界的领地,她的背影融进永夜的黑暗,银发在最后的光线中闪了一瞬,然后消失不见。
源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暗,然后她转身,走回石阶,一步一步登上哨塔。
天羽凛在平台上等着她,姿态还是那般的恭谨,但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所需多了那么一会儿。
“源梦大人。”他躬身,声音温和的说道:“这位魔神的情绪波动,比资料上描述的更活跃。您觉得呢?”
源梦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记录下来就好。”她推开哨塔的门,走了进去。
天羽凛在身后跟上来,他的微笑依旧完美,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源梦看不见的角度里,闪过异样的光。
他看向裂谷北侧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黑暗。
“绯月绘梦。”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进哨塔,轻轻合上了门。
……
入夜之后,永夜关隘重新陷入沉寂。
天羽凛住在底层的房间,天羽源梦在中层查看了他带来的文书和授权令。
一切都是合法合规,挑不出任何毛病,神官长议会的印章端正地盖在授权令的末尾,旁边有神亲手签押的金色纹路。
她将文书合上,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天羽凛微微躬身,退出房间。
他走后,源梦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夜风全都灌进来,这才让她心里那点点烦闷吹散大半。
她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肩上,然后她拉了一下。
那根看不见的魔力丝线在她意识中轻轻震颤,向裂谷以北传递了一个微弱的信号……
在吗?
几乎是同时,丝线的另一端传来了回应。
绘梦也在这里哦。
源梦站在窗前,看着裂谷北侧的黑暗,她能感觉到那条丝线在轻轻颤动,像是对面有一个人也在做和她一样的事。
思来想去,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似乎在确认对方在之后她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无论说什么都不是很合适。
“晚安。”
她轻轻地将话说出了口,声音很快就被吹散在了风里。
裂谷北侧,绘梦站在魔界的黑暗中,感受着丝线上传来的微弱回应。
她闭上眼,将那缕颤动握在掌心,虽然丝线还是那般的冰冷,但却让她的内心变得十分的火热。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哨塔的方向,她能看到在那哨塔里的天使,是那般的耀眼,那般的温暖。
她的唇角弯起来。
“晚安,天使大人。”
她转身走进永夜之中,一时间她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将会变成什么摸样,但无论如何……
她都不会忘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