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凛抵达永夜关隘的次日清晨，天羽源梦下楼时，发现他已经在圣光基座前了。
“源梦大人。”他抬起头看向对方，然后将记录翻到了某一页，“我注意到，在过去几天里‘越界行为’一栏始终是‘无异常’。但根据我的目测，昨天魔神在边界线上与您对话时，脚尖距离边界线不足半寸。”
他顿了一下。
“这算不算一种……未完全记录？”
源梦在他对面坐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并未越界。”
“半寸和一步的区别，在神谕的定义里是一样的。”天羽凛的笑容温和，但话里所指可并不寻常，“还是说，您对她有别的判断标准？”
源梦抬眼看他，金色的瞳孔中并未显露出别的情绪，但天羽凛还是能察觉出对方的不自然。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将汇报卷轴推到她面前，“我建议在报告中写明‘目标行为存在争议，监视者判断未达到越界阈值’。这样既如实记录了情况，又不会给神官长议会留下刻意隐瞒的印象。”
源梦看着那份卷轴，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这么写吧……”
她站起身，走向窗边，裂谷北侧的天空灰蒙蒙的，紫雾从谷底翻涌上来，像一锅被搅动的浓汤，就像现在她的内心，漂泊不定，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混乱的情绪究竟会带来什么，她不知道……
绘梦今天会来吗……她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圣光护罩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源梦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走到窗前，第一时间就看见绘梦站在哨塔底层的平台上。
她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来了。
暗红色劲装外罩一件黑色斗篷，银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手里提着一篮紫浆果，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活像人类的童话故事里想要吃掉小红帽的狼外婆。
“天使大人！”她的声音穿过护罩，“我来做客了。”
天羽凛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源梦大人，这是侵入监视区，按照条例……”
“我知道。”
天羽源梦打断了他，但她的目光始终停在楼下那个提着果篮的魔神身上。
绯月绘梦站的位置已经在哨塔范围内，尽管没有进入建筑内部，但按照规则这已构成侵入。
她应该立刻启动警报，或者至少勒令对方退出。
但她没有……
“上来。”她冲着对方说道。
天羽凛猛地转头看她。
天羽源梦没有解释，而是缓缓走到楼梯口等待着对方。
没到一分钟对方就走到了塔顶，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周围的设施，最后落在天羽凛身上。
“这位是？”她偏头看向源梦，要不是昨天这俩人见过，天羽源梦是真觉得对方是在发自内心的提问。
“天羽凛，天界派驻的协助监视者。”源梦最后还是选择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绘梦“哦”了一声，随即便是不屑的笑。
“四翼。”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天界现在派这种规格来做监视者？看不起谁呢？”
天羽凛的微笑纹丝不动，就当是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魔神大人说笑了，规格不重要，尽责就行。您今天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构成了对天界监视区的侵入。”
“那你要抓我吗？”绯月绘梦歪歪头，俏皮的说道。
“如果必要的话。”
“天羽凛。”天羽源梦突然开口了，“退下。”
天羽凛转头看她，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源梦大人……”
“我说，退下，我来处理。”
两人对视一瞬，天羽凛的浅灰色瞳孔中闪过了一点意味不明，但他最终还是不敢违抗对方，只是微微躬身退出房间。
现在整个房间里只剩两个人了。
绘梦将果篮放在桌上，她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看着天羽源梦。
“你的人，似乎不太喜欢我。”
“他不重要。”
“我知道他不重要。”绘梦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距离源梦不足半臂。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源梦的左肩上，那个她曾经用镰刀贯穿过的位置。
源梦任由对方的手指在自己的身上游龙，没有任何表示。
绘梦的手指沿着她的肩膀缓慢滑行，描摹着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轮廓，随后一路向下，用手指勾勒出对方的身形。
“你知道我昨晚想了什么吗？”绘梦低声问道。
“什么。”
“我在想，如果今天那个四翼天使要拦我，我就杀了他……然后我还想，如果你也要拦我，我就连你一起杀，把你的尸体扛回魔界，关在魔神殿里做成我的人偶，虽然没有意识，但能一直陪着我……当然，我知道你们天使没有那么容易就这么死去，如果……”
“如果你因此恨我，那也挺好……至少你的恨也是我的，没有人可以夺走我们之间的恨意。”
“所以……你在怕什么？”天羽源梦忽然开口，却让
绘梦的笑容当场顿住了。
“你做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但你在怕什么？”源梦重复了一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出口，但只有她自己更明白，这话与其单单说是只对绯月绘梦说，不如说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绘梦盯着她，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源梦，走到窗前，她看着裂谷对面的永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怕你明天不拉那根线了……”绯月绘梦也不清楚明明自己的脑子里闪过那么多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到嘴边就只剩下了这一个结果，也似乎只有这一个结果能说出口。
源梦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她何尝又看不出对方的心里所想……她也知道对方不是伪装出来的，魔神的高傲不会允许她去说谎，当然这也都只是她对眼前之人的判断。
她真的在害怕。
“我不会的。”源梦想了想，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绘梦没有回头，随意的说道：“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昨晚拉回去了。”
绘梦的肩膀微微一颤。她转过身，血红的瞳孔里有某种源梦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翻涌，对方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天羽源梦对此根本不在乎。
“天羽源梦。”绘梦突然声音低哑的叫她的全名。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神和我之间选一个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