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绘梦抛出的这个问题让天羽源梦迟迟无法做出回答。
她看着绘梦,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情绪在那里不断翻涌着,却最后还是被压在冰面之下。
神和她,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绯月绘梦忽然笑了,就像绯月被云层遮住后漏出的余晖。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也没指望你现在回答。”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按上门框时停了一下。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门合上了。
天羽凛的汇报在当日傍晚传回天界,他在卷轴末尾加了一句:“目标与监视者之间存在超出正常范围的互动,建议神官长议会考虑派遣更高级别人员介入。”
次日上午,回复到了,只有六个字。
“继续观察,暂不干预。”
天羽凛看着这六个字,反复确认了印章,确定无误后他才把卷轴放下走到窗前。
裂谷北侧,那道银白色的光又亮了起来。
源梦站在窗前,和楼下的天羽凛正在看同一个方向。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低声说,却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绘梦第二天来的时候,没有带果篮,她站在哨塔底层的平台上,仰头看着顶层的窗户。
今天她披了一件黑色斗篷,边缘绣着暗红纹路,风一吹就翻涌起来,银发散落,像一道被扯碎的月光。
天羽源梦在窗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下楼梯,推开门站在了绘梦面前。
“今天怎么不上去?”
“不上去。”绘梦平静的说道:“我说了,今天你跟我走。”
“去哪。”
“魔界。”
这两个字落下来,天羽源梦的六翼完全下意识的在身后展开,圣光从羽翼中倾泻而下,照的绯月绘梦非常不适,天羽源梦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急忙收起了羽翼。
天界监视者踏入魔界领地,如果被发现,这已经不仅仅是越界,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绘梦看着她的反应,不屑的笑了一声。
“难道说……你怕了?”她反问道。
天羽源梦向前走了一步,缓缓道:“带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越过边界线,消失在裂谷北侧的黑暗中。
天羽凛追出哨塔时,只看见金色的圣光在灰紫色的天幕中划出一道弧线,紧随那道黑色的身影,坠入了永夜。
裂谷以北,永夜降临。
天羽源梦踏入了魔界的领地,她能明显感觉到空气变得厚重,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这个闯入者。
脚下的土地是黑色的,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幽暗的红光。
她抬头看向天空……是绯月。
从里面看,和从外面看完全是两回事,在永夜关隘外去看,那只是一团遥远的红光,但此刻,那轮月亮占据了整片天空的三分之一,将整个魔界笼罩在暧昧的深红之中。
绯月绘梦停下脚步,站在一片黑色悬崖边缘,转过身来。绯月的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银发染成淡红色,双角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看吗?”
源梦站在她几步之外,金色的圣光在绯月中格外突兀。
“这就是你每天看的东西。”
“对……三百年。”绘梦偏头看她,“无聊吧?”
源梦没有回答,她走到绘梦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底部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头顶是那轮巨大的绯月,沉默地照耀着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风从深渊底吹上来,裹着灼热的气息,将两人的头发同时吹向身后。
“你带我来看这个。”源梦开口,“为什么。”
绘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魔神殿,深渊,绯月……三百年来我只有这些。”她转过头看着源梦,“你问我怕什么,我昨天回答了你,而我现在只是想向你展示我所拥有的一切……你看到的这些,就是我的全部了。”
源梦看着她的侧脸,绯月之下,绘梦的面容和在天光下完全不同。圣光照耀时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又危险。但此刻,绯月的光似乎将她整个人都浸透了,洗去了那层尖锐的外表,露出了她真正的内心,安静而又孤独。
“我还是不明白。”天羽源梦缓缓说道。
“不明白什么。”
“灰烬平原上,你本可以有机会重伤于我,那一镰刀如果再偏一寸,我的右臂就废了……但你没有。你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让着我,为什么?”
绯月绘梦低下头,看着深渊底部翻涌的红光,银发垂落,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因为你在笑。”她将自己想说的说了出来。
源梦微微一愣,没太理解这其中的含义。
“灰烬平原上,我的镰刀割开你的肩膀时,你在笑。那种笑我在天界任何一个天使脸上都没见过,他们看我的眼神永远是恐惧,憎恨,或者高高在上的感觉。但你不一样,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得到,你和我说一样的存在……”
她抬起头,血红的瞳孔直直地看着源梦。
“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你只是在看着我,就像看一面镜子。”
风从深渊底涌上来,将两人的发丝搅在一起。
“我承认,一开始是好奇。一个会对着魔神笑的天使,我想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后来我开始每天去边界线,一开始只是想看你会不会上报,但可惜你没有……然后我想看你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动手,你也没动手。再后来我坐在那里,已经不在乎你会不会动手了亦或者是做什么别的事情了,我只是想看你出现在窗前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三百年里我没有过这种感觉。所以我不会放手的……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信仰什么。你是和我一样的存在,那就别想再松开。”
源梦平静的看着她,绯月的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一切都染成深红色。
她想起灰烬平原上那道劈开她肩膀的镰刀,想起边界线上那根看不见的丝线,想起昨晚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你疯了。”源梦淡淡的说着,或许她也早就疯了,她能听懂对方刚才说的神神秘秘的那一套,因为她也是同样的感觉,她们是一路人。
“我知道。”
“天界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我也许会亲手杀了你。”
“那也挺好……至少你杀我的时候,眼睛里一定会有我,麻烦你杀了我之后把我的尸体埋在你住的附近,这样我也能离你近一些。”
源梦看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绘梦的手腕,绘梦的皮肤滚烫,像刚从火中取出的石头,但源梦没有松手。
“我不会杀你。”她轻声说道:“至少现在不会。”
绘梦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金色的手指扣在暗红色的衣袖上,像一道光箍住了黑暗。
她的笑容慢慢收敛,露出底下那张安静的脸。
“那就永远别松手了。”她如此说道。
绯月高悬,永夜无声。
两个人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一个被圣光包裹,一个被绯月笼罩,像两幅截然不同的画被并置在同一面墙上,彼此侵入对方的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