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源梦一直都没有松手。
她的手扣在绘梦的手腕上，绘梦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深渊底部的红雾都不知道翻涌了多少次。
“你说真的？”绘梦抬起头，天羽源梦很明显就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不可置信的感觉。
“我说了，至少现在不会。”
“那以后呢？”
源梦没有回答，她松开绘梦的手腕，转身看向裂谷的方向。从这里望过去，永夜关隘的那座白色哨塔只是一个极小的光点，嵌在灰紫色的天幕边缘，像一颗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星。
“源梦。”绘梦在身后叫她。
“嗯？”
“你在想天界的事。”
“没有。”源梦转回身，“我在想你的魔神殿里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绯月绘梦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这么说。
“什么？”
“要不然今晚我睡哪？”
绘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脸上带上了几乎算得上狼狈的喜悦，她偏过头，抬手掩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试图把笑意压回去。
“有。”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样子，但还是能听出她上调的音调，很明显好心情是藏不住的，“魔神殿很大，空房间多得是，你想睡哪间都行。”
“带路。”
两道身影从悬崖边缘升起，银发与金发在绯月的背景中交织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黑一金两道流光，向魔界深处飞去。
风灌进耳中，天羽源梦看着前方绘梦的背影，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灰烬平原上见到绘梦时，那个坐在白骨王座上支着下巴的魔神，和现在这个在前面带路的人，几乎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魔神殿还是绯月绘梦离开时的样子。
空旷的大殿，墙上的风景画，还有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的绯月，这三百年间都是一个样子，但是现在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绯月绘梦推开门，侧身让源梦先进，然后自己跟进来顺手将门关上。
“楼上有房间。”绘梦指了指大殿后方的一道石阶，“我带你去。”
源梦跟着她走上石阶，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绘梦走在前面，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道流动的水银，等走到二楼，绘梦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石门。
房间不大，陈设和魔神殿其他地方一样简朴，一张黑石床，一副桌椅，一面窗。窗外的绯月从深渊边缘探出头来，将整间屋子染成深红色，床上铺着一层暗色的织物，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看起来比想象中柔软。
“这是我以前偶尔会用的房间。”绘梦靠在门框上，“什么都没准备，你将就一下。”
源梦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从深渊底涌上来，她站在窗前，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和窗外那片深红色的天幕叠在一起，像一幅不该存在的画。
“绘梦。”
“嗯？”
“你刚才在悬崖边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绘梦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哪句？”
“全部。”
绘梦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源梦身后，她的影子覆盖在源梦背上，就像两人相拥在了一起。
“真的，都是真的。”
天羽源梦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仰头看着绘梦。这个角度下，绘梦的轮廓被绯月从背后照亮，银发的边缘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晕，面孔却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血红的瞳孔清晰地闪烁着，像两颗悬在暗处的鬼火。
“我留在天界的理由有很多。”天羽源梦突然变了一个话题，“职责，信仰，命令，义务……每一条都足够说服我回去……但是我还是违背了这些……”
她顿了一下。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们真的是一路人吧……而且你刚才说别松手。”源梦抬起手，指尖按在绘梦的胸口，掌心下面是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同样的话我也想同样的送给你。”
绘梦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被圣光衬得成金色的手指在暗红色的衣料上不断攥紧，绯月绘梦一只手按住了那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让她抓的再紧一些。
“我不会放手的。”她的声音低哑，显得她的声音格外的有磁性，“永远都不会……”
窗外，绯月高悬……窗内，两个人隔着最后那点距离，安静地站着……
绯月绘梦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源梦的额头上，缓缓闭上眼。
“今天别回去了。”她淡淡的说道。
“我没打算回去。”
“天羽凛应该会汇报的。”
“让他报吧，我本来就是个怪人对于天界那帮天使来说。”
“明天可能会有人来找你……”
“我不见的……”
绘梦睁开眼，近在咫尺的金色瞳孔里，她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终于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也正是因为这东西的存在，她才会和对方走的越来越近。
因为孤独和渴望自由的心而诞生的疯狂……
“源梦。”
“嗯……”
“你真的是个疯子。”
“你也是……”
绘梦笑了一下，然后将唇轻轻印在了源梦的唇上，而天羽源梦则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个吻，手指在绘梦胸口微微收拢。
“要吃饭吗？”
“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扫兴的话……”
……
裂谷以南，永夜关隘。
天羽凛站在圣光基座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写完的汇报卷轴。他等了很久，从黄昏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又一天的灰紫色天光照进来，顶层房间空荡荡的，天羽源梦都没有回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裂谷北侧的黑暗中，似乎有银白色的光在那里闪耀着，就像人间皎洁的月光洒落，而在那月亮的旁边，还有颗在闪闪发光的星星，温柔的陪伴在她的左右。
天羽凛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拿起那份汇报卷轴，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监视者天羽源梦，昨夜未归。去向：魔界。当前状态：滞留未返。”
他将卷轴封好，放入通讯圣阵。
金光亮起，卷轴消失在天际，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时间竟觉得这里也空旷无比。
“炽阳计划……”他低声念着，像是在喃喃自语着，“可能不需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