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绘梦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是空荡荡的。
她的手臂伸出去,只摸到了一片冰凉的织物。
昨晚那里还躺着一个人,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凹陷都已经被抚平,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一般。
绘梦睁开眼,盯着穹顶的裂缝看了一会儿,绯红色的光线从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她脸上,和每一个早晨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绯月比以往都更加的寒冷。
她翻身坐起来,发现床边放着一只碗,是昨晚她端上来的那只,碗底还剩一点紫浆果的痕迹。碗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白色的边角露在外面,很显眼。
绘梦拿起来,然后打开查看。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源梦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漂亮得无可挑剔。
“绯月绘梦: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回去了。
抱歉,我知道这两个字不够,但我没有更好的词了。我没办法想象你醒来之后要如何面对你,更没办法面对我自己,我向你保证昨晚我说过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天亮之后,一切都变了。
你是魔神,我是天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写好了结局。而昨晚……昨晚的事情让我意识到,我已经越过了太多条线,我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是一时冲动,是长久孤独之后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所以在分清楚之前,我需要回去。
天界不会放过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天界很快就会派人来。到时候你会有危险,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对不起。
我回去了,回到我应该待的位置……请你也回到你应该待的位置……
我们本来就该是敌人,至于昨晚的事……就当作一场梦吧。
望珍重,不要再找我了。
天羽源梦”
绘梦看完了,她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纸安静了很久。
绯月的光芒从窗外倾泻进来,将她的银发染成暗红色,也将那张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不由的笑出了声。
但那双血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笑意。
只剩下空洞与麻木,仿佛光芒从未照耀进她的眼眸之中。
她将信纸对折,再对折,然后一点一点的撕开,直到那张纸变成了一堆细碎的无法拼凑的碎片。
她松开手,任由纸屑从指尖散落,在绯月的光中翻飞了几下,像一群白色的飞蛾扑向黑暗。
“梦?”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字,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你说,当作一场梦?”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残留着纸屑的温度,她缓缓望向窗外。
从魔神殿出发,要穿过魔界的大片领地,越过边界线,才能看到那座塔,但她知道那金色的光芒已经回到了自己原本那个位置。
她盯着那个方向,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天羽源梦。”
她念出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念,又像是最后一次念。
她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天羽源梦临别前写下的那封信时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一样捉摸不透。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回到大殿里。
那幅画还挂在墙上,画里的银发少女还在看书,身后是那轮巨大的绯月。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将画从墙上扯了下来。
画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你以为你回得去?”她自言自语着,“你以为你回去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篮源梦没有吃完的紫浆果,连篮子一起扔向了一边。篮子在空中翻了个滚,紫浆果散落一地,有几颗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脚踩了上去,暗紫色的汁液溅在地面上,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你说你分不清。”她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那我告诉你,你分得清,你就是不敢!你个懦夫!无耻!杂种天使!”
她转身走向门口。黑色的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披在了肩上,银发被随手束起,露出那张从不轻易示人的脸。
她推开门,风不断灌进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
十二魔将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没有人敢抬头。
“陛下。”为首的那个低声开口。
绘梦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去边界线。”
她纵身一跃,从魔神殿的平台上跳下,随后瞬移离开,几秒之后她便站在裂谷的北侧边缘,隔着紫雾翻涌的深渊,看向对岸那座白色哨塔。
哨塔顶层的窗亮着金色的光,那道金色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和以往每一个早晨一样,推开了窗。
绘梦看着那个身影。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道一直在她指间流转的魔力丝线消失了。
她选择收回自己的一切。
“天羽源梦!”
她喊着这个名字,她相信就算没有这魔力丝线对方也一定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昨晚说,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吼道:“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永夜。
十二魔将沉默地跟在身后,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裂谷以南,永夜关隘的哨塔顶层,源梦站在窗前,她的手指按在窗框上,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裂谷北侧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和那道正在消失的银白色身影。
天羽源梦知道这可能是平生仅剩的一次能够挽回对方的时候了。
只需要下楼,找到她就好,绘梦会原谅她的……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绯月绘梦的话她听得很清楚,几乎一个字不落的全记在了心里。
“你骗我。”
“抱歉……”
她转过身,走到圣光基座前翻开观测记录。
“今日无异常。”
她合上记录,放回基座。
做完这些天羽源梦坐回窗前,看着裂谷对面那片黑暗。
她能感受到对方已经离开了,走了很远很远,她已经感觉不到那银白色的光芒在黑夜中闪烁了。
她闭着眼,安静地坐了很久。
就让这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感情,在这里画上句号吧……
而魔界深处,绯月依旧高悬。
绘梦站在魔神殿的大殿里,低头看着地上那幅被扯下来的画。画里的银发少女还在看书,书页上沾了一小块暗紫色的紫浆果汁液,她弯下腰将画捡起来,指尖擦过那滴汁液。
“你骗我。”
她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但偌大的魔神殿里没有一个人能再倾听她的声音。
“那就别怪我了。”
她将画翻了过去,面朝墙壁,靠在了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