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比天羽凛预想的来得更早。
清晨，源梦站在永夜关隘的窗前，最后一次看向裂谷北侧的巨岩，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窗户关上了。
转身时，天羽凛已经站在门口。
“源梦大人，特使到了。”
来者也是一位六翼天使，比源梦看上去要年长许多，面容清瘦，头顶没有光环，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嵌在额间的金色印记。
那是天羽家的族徽，但比源梦胸前那枚大了三倍有余，他走进哨塔时，圣光几乎撑满了整个底层大厅，让天羽源梦都不得不微微眯起眼。
“天羽源梦。”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神官长议会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委派你一项新任务。”
他将一卷金色的卷轴递过来，天羽源梦打开一看，发现内容比她预想的更简洁。
“人界米德加德王国，近三年来信仰资源流失严重。无信者群体扩张迅速，已对天界信仰根基构成威胁。经查，该地区存在异常魔力波动，疑与魔界渗透有关，特命天羽源梦前往调查，查明源头，恢复信仰秩序。”
“任务期间，为便于行动，将封印六翼及圣光形态，以人类身份潜入，解除封印的密令由特使单独保管。任务完成后，由特使负责恢复。”
天羽源梦看完后将卷轴合上，递还给特使。
她只是说了一个字。
“好。”
特使似乎对这个反应略感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石板般的表情。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金色的封印符文，缓缓推向源梦的胸口。符文没入她身体的瞬间，她感到六翼在背后猛地收束，然后消失不见。
圣光从她的皮肤上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她的金发在短短几息间从发根开始变暗，最终变成了一种接近亚麻的浅褐色。瞳孔的颜色也变成了深褐色，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类女孩没有区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肤色从那种几乎发光的白皙变成了正常的带着点血色的浅麦色，指头上常年握剑留下的茧还在，但不再有圣光的纹路。
“封印有效期三个月。”特使缓缓说道：“届时若任务未完成，封印会自动解除，你将恢复天使形态，任务判定失败。所以请务必在三日内抵达米德加德王都。”
他转身离开了，圣光随着他的离去而消退，天羽凛站在角落里，从始至终没有开口。源梦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天羽源梦直接走出了哨塔，走下石阶，穿过灰色地带，踏上了南侧通往人界方向的路。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裂谷北侧，更没有抬头看那座她住了十几天的白色哨塔。
三天后，米德加德王都，下城区。
天羽源梦混在人群里，走在一条狭窄的石板路上。
路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木屋，晾衣绳横跨道路，滴着水的粗布在头顶晃荡，行人擦着她的肩膀经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现在的样子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女孩，穿着在路边摊用一枚银币换来的粗布短衣，头发用一根旧绳扎在脑后。她还特地的在脸上抹了一点泥，手腕上缠着布条，遮住了那层还没有完全消退的茧。
她在人界已经待了两天，在这两天里，她走过了三个村庄，一个镇子，每个地方都在下雨。
她看到了跪在破旧神龛前祈祷的老妇人，也看到了把天使雕像推倒砸碎扔进河里的年轻男人。
她听到了教堂里神父声嘶力竭的布道，也听到了酒馆角落里压低声音的嘲讽。
这个地方对天界的信仰还在，但已经千疮百孔，而在这裂缝里，除了对神的祈祷，她还听到了另一个东西的名字。
巫神……
天羽源梦在一个酒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她点了最便宜的麦酒，坐在最阴暗的角落，听周围的人类说话。
她听他们骂天界的教会收税太重，听他们说天使的雕像除了会金光闪闪的发亮但屁用没有，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件事。
“北边那个村，上个月又出事了。说是魔物袭击，死了十七个人。”
“天使呢？没来管？”
“来了，来晚了……魔物杀完了人才到，到了之后干了什么？站在房顶上跟个扑棱蛾子一样发发光，然后走了。”
“那还不如魔神呢，魔神至少还知道派手下过来收尸，对了，你们最近听说过一个全新的……”
酒馆里响起一阵笑声。
从酒馆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她沿着下城区的石板路往北走，准备在天黑前出城。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明确的调查方向，特使给的卷轴只说了“查明源头”。
源头是什么？是魔界的渗透，是无信者的扩张，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是走着，在暮色中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子，走到城北边缘时，她听到了尖叫声。
从城外传来的。
源梦的脚停顿了一下，她现在只是一个人类，一个连手指上茧子都要用布条遮住的人类。
她不该管的，但她的脚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她穿过城门，跑过城墙外的空地，跑进北郊那片稀疏的树林。
树林深处，一个不到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正在燃烧着。
茅草屋顶被点燃，火焰在暮色中冲天而起，村民在奔跑着尖叫着，而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三只魔族正在撕咬一头牛。那些都是最低阶的魔物，长着蝠翼和利爪，身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嘴里淌着浑浊的口水。
放在以前，源梦一剑就能解决，但现在她几乎什么都做不到。
不过这可不是天使坐视不管的道理，她抄起地上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冲进空地，用力砸向最近那只魔物的脑袋。
木棍断裂的瞬间，魔物转过头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天羽源梦没有后退，她侧身闪过魔物的利爪，从地上捡起一把村民掉落的柴刀。
刹那间她砍向魔物的脖颈，足足砍了三刀才砍断，另外两只魔物见状也扑了过来，她急忙翻滚闪避然后挥刀砍杀。
没有天使的力量，没有神的庇护，此时此刻的她只是一个人类，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杀死另外三只生物。
当最后一只魔物倒下时，她的左臂已经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和魔物的黑血混在一起，她站在燃烧的废墟中央，喘着粗气，手里的柴刀已经卷了刃。
村民们从躲藏的地方慢慢走出来，他们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一种情绪。
恐惧……比刚才看见魔物时更深的恐惧。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用颤抖的手指着她左臂上那道伤口，只见自己那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是封印松动导致的力量外泄。
源梦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迅速用右手捂住，但已经晚了。
“你是什么？”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开口了，“你是魔物变的吗？”
“不是。”源梦缓缓说道：“我是……”
她没再说下去，她是什么？天使？神之刃？天界的兵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她赤着脚，脸上全是灰，她直勾勾地看着源梦左臂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你是天使吗？”小女孩开口问道。
源梦没有回答。
“你是天使的话，”小女孩歪了歪头，“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上次魔物来的时候不来？为什么我妈妈死的时候你不来？”
“你们天使和魔神，”小女孩认真地问，“到底有什么区别？”
源梦张了张嘴，她答不上来。她想说天界是秩序，魔界是混乱，她想说天使守护人类，魔神吞噬生命。但想起酒馆里那些人的话，这些话便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没有区别。”她鬼使神差般说了一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