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梦在树林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和干涸的血迹,将卷了刃的柴刀留在了树下。
她没有回那个村子。她选择继续往北走,穿过稀疏的树林。
人界的天光比天界要阴暗,却比魔界温暖,但她走在光里,觉得全身上下都在冰水里泡过一般。
翻过丘陵之后是一个镇子,比王都下城区干净些,她走到一家铺子前,用身上最后几枚铜板买了一块深灰色的粗布头巾,系在头上遮住了亚麻色的头发。
镇子中央有一个广场,广场上立着一根石柱。源梦走近了才发现,石柱上原本刻着什么东西,但已经被凿平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辨认了一会儿,依稀看出那是一只翅膀。
看来是天使的雕像被凿掉了,但凿得不够彻底,底座上还残留着半枚天羽家的族徽。
她站在石柱前,看着那半枚族徽,沉默了很久。
“你也在看这个?”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天羽源梦转头,发现对方是一名年轻女人,穿着发白的粗布长裙,手里挎着一篮鸡蛋。
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根墨绿色的布带,垂下来的线头被银色的丝线缠住了,做成一个小小的结。
天羽源梦的目光却停留在那根布带上。
“这个啊。”年轻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笑了笑,“巫神结,你不认识?”
“不认识。”
“你不是本地人吧。”年轻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和手上扫过,随后压低了一些声音,“你要是想了解,今晚镇子西边的谷仓里有集会,都是些无信者的,你可以来听听。”
说完她就走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天羽源梦站在石柱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注意到那个女人的右手腕上还有一根更细的墨绿色丝线,编成了一个小小的绳环,像一枚戒指。
她在镇子里转了一整天。她惊讶的发现这里几乎所有人的身上或者周围都和那墨绿色的丝线有关,卖麦饼的摊位前,一个老妇人的篮子上绑着一根墨绿色的细绳,就连裁缝铺的门口都挂着一块墨绿色的布帘。
到处都是墨绿色,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如果你不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它就无处不在。
傍晚,源梦站在镇子西边谷仓外。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有人在唱歌,不过她并不认为这样的填词属于这个时代,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谷仓里坐满了人,大概三四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围成一个大圈。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什么东西,基本上都是些墨绿色的布条,绳结,布片什么的。圈子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们不信天,是因为天没有回应过我们……我们不信地,是因为地从来没有回馈过我们……我们不信天使,是因为他们的光只闪烁在教堂的尖顶上……我们不信魔神,是因为他们的黑暗只会带来死亡……”
“我们相信自己,我们信任彼此,巫神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神,巫神是我们选择不再跪下的那一刻,从心底涌出来的力量。”
谷仓里响起低沉的应和声,所有人同时轻轻地说了一个词。源梦听不清那个词是什么,但她看见所有人的墨绿色布条都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但带给天羽源梦的更多是不安的感觉。
那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忽然抬起头来,越过人群看向了她。
“新来的客人,欢迎。”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天羽源梦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谷仓外面传来一阵轻响。
天羽源梦的瞳孔骤然一缩,转过身推开谷仓的门。
外面暮色已深,镇子的轮廓在灰蓝色天幕下模糊不清,但她能够看得见就在谷仓外十步远的空地上,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银发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斗篷被风吹起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内衬。
天羽源梦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对方是谁……绯月绘梦。
对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虽然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绯月绘梦就这么双手抱臂的站在那里,血红的瞳孔在暗处是那般闪亮。
她的目光越过源梦的肩膀看了一眼谷仓,然后将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源梦脸上。
天羽源梦张了张嘴,但绘梦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一道魔力凝结出的锁链就凭空出现,圈住了天羽源梦的胳膊然后一把将对方拽了过来。
“你跟我过来。”绘梦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她的眼神却已经出卖了她的想法。
天羽源梦看了一眼缠在手腕上的锁链,又看了一眼绘梦的脸,最后没再多问什么,她就跟着绘梦走了。
绘梦带她走到镇子外面,最后停在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上,河床上铺满了白色的碎石,月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得那些石头像一片冻结的湖。
绘梦松开锁链,转过身来面对着源梦,然后她抬起手。
狠狠的一巴掌。
“啪!”
天羽源梦的脸偏到一边,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印。
她慢慢将脸转回来,看着绯月绘梦。
“你以为你留一封信走了,这件事就过去了吗?”绘梦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以为你写一句‘当作一场梦’,我就真能把它当是一场梦吗?”
天羽源梦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绘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我撕了它之后还在想这件事,那封信上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还记得,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想的是什么,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手又打了过来,天羽源梦还是没有躲,但这一次绘梦的手在半空停住了,颤抖着悬在源梦脸侧,最后还是没有狠心打下去。
“你为什么不躲。”
“如果你不高兴的话,你可以打的。”
“你以为打你两下就能解决问题?”
“不能。”
“那你还让我打?”
……
绘梦盯着她看了好久,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天羽源梦的左脸上那个红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你写那封信的时候,”绘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没有想过我会来追你。”
“想过。”
“那你为什么……”
“因为不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