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绘梦听到那句“因为不愿”之后，等了很久。
夜风从干涸的河床上掠过，吹得白色碎石细细地滚动。
天羽源梦站在月光底下，那句话就这么断在那里，像一根被折断的针，两头都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愿什么？”绯月绘梦替她开了个头。
源梦抬起眼来看她，亚麻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绘梦的轮廓。
她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不愿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绘梦盯着她，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这番言论，因为她都没搞懂对方究竟要表达什么。
“就这个？”
“还有……”
“还有什么，你说啊！”
源梦的手指在身侧收拢了一下，她这才说道：“不愿承认你对我而言太重要了。”
绘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意思。”
“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天羽源梦如此说道：“灰烬平原第一次见面，然后在边界线我们彼此守望了十天左右，又在魔神殿过了一夜……这加起来不到半个月，你却能做到为了我追到人界来……”
她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道：“我不明白，我们只相处了半个月，怎么会让你变成这样。”
这也是天羽源梦所好奇的，也同样是她自己所疑惑的，因为同样的东西反过来在她这边也是一样。
绯月绘梦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源梦看不懂的情绪，半晌也没人说话。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我心里太重要了……”绘梦终于开口了，但是让天羽源梦一时间摸不透对方的情绪，“你觉得半个月的相处，换不来这种程度的感情，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天羽源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把那种感觉说清楚，绘梦的感情就像一团火，似乎柴火加多了，烧得有些太旺了，旺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她不是不想要这种感情，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接住它。
推开彼此，让大家都过上往常的日子，虽然会变得像以前那般孤独，但总是对的不是吗？
“你三百年都没有过和任何人有这么热烈的感情……”天羽源梦继续说道：“你太孤独了，其实我只是在你最孤独的时候出现的那个人，你把对孤独的恨意和对自由的渴望全都算在了我头上，但这不一定是对的，也许换一个人，换一个时间，换一个……”
“换一个什么？”绘梦打断了她，“换一个能够同样理解你的人，换一个同样能够守望你的人，换一个和你同床共枕的人，换一个你喜欢的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
“天羽源梦，你以为我三百年是在随便等一个什么人吗？你以为我天天坐在边界线上看的人是谁？你以为我在悬崖边上说话的时候，我是在对谁说？”
天羽源梦没有后退。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如此说道：“正因为记得，我才觉得不对……太短了……我们之间认识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你这些感情几乎一股脑的砸给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一口气接住……我……”
绘梦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接不住，你究竟有在尝试吗？你究竟为什么不尝试一下然后再下这个结论。”
“因为我怕。”
“你在怕什么。”
“怕我给不了你同样的东西。”天羽源梦的声音虽然平静如常，但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你对我而言有些太沉重了，我接不住，更不知道怎么接。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在天界，我是神之刃，是兵器，是工具，没有人会对我有这种感情，你突然这样，我……”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依旧如往常般稳定，稳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明明在说很沉重的话，这让她说的这些话就像是在撒谎一样。
“所以你就写那封信。”绯月冷笑一声，淡淡的说道：“你走了，就因为你觉得自己接不住我的感情……呵呵……”
“对，是这样的……”
“你觉得你走了，我对你就没感情了吗？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把渴望的另一半说扔就扔吗？”
源梦没有回答。
“天羽源梦。”绘梦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走到源梦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觉得这份感情太沉重了，好……那我告诉你它为什么沉重。”
她抬起手，指尖按在源梦的胸口。
“你记得灰烬平原上你对我笑的那一瞬间吗？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记得你当时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一瞬间之后，我就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坐在边界线上那几天，不是在看你会不会上报，我是在看你会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在悬崖边上握住我手腕的那天晚上，你知道吗？我有多害怕那只是一场梦。”
源梦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写那封信的时候，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能回到以前那个样子。回到魔神殿，坐在窗前看绯月，三百年如一日地无聊下去……但你错了，大错特错！你把那唯一能让我觉得不无聊的东西拿走了，然后告诉我当作一场梦，你让我怎么做？”
她的手指在源梦胸口攥紧了。
“你说我太沉重了……好……我承认我的爱很沉重，但你告诉我，三百年只遇到一个能让绯月看起来不那么冷的人，你让我怎么轻拿轻放？你让我怎么面对之后没有你的生活？你告诉我啊！”
源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一个人自说自话的很可笑？没有，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就是要说出来，在没见到你的这几天我天天都在想说这些话，我翻来覆去的在想我是不是究竟哪里做的不好才会让你觉得有危险，然后你才跑的，什么天使的职责，神的指示都是狗放屁，我不相信你能用这些老掉牙的借口！”
“可是最后我发现……不是我的错，你甚至还没有给我展现爱的机会你就走了，走的那么洒脱，独留我一个人！”
绯月绘梦说到这里，泪珠不受控的从眼角滑落，她用拳头一下又一下的打在天羽源梦的胸口上，天羽源梦知道对方收着力气，但她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是抱住了对方，任由对方打在自己的身上。
“抱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