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伯勒希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自己在哪里？
当然是在轿车的驾驶位上，挡风玻璃外是被夕阳染红的西城区街道，几辆停得歪歪扭扭的警车还闪烁着警灯，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在自动售货机旁聚集，慵懒地玩着手机，一切正常。
又是噩梦吗？
他喘着粗气，瞥了一眼汽车中央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着时间：五点整。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莱伯勒希特并不感到惊讶。十年来，同样的噩梦一直缠着他。心理医生说这是PTSD，神婆说是诅咒，同事劝他放下过去。但难吃的药丸、意义不明的神水和宽慰的话，改变不了任何事。它们远不如一根香烟来得实在。
他下意识地去摸身上的烟盒，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已经是空空如也。
这原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莱伯勒希特却如临大敌，他猛地一怔，然后，恐惧裹挟着无数个疑问随之而来。
烟盒空了，这很正常。自己之前不是把最后一根抽掉了吗？
不，不对，刚才那是梦，仅此而已。
烟盒不该空掉。
现在的时间是五点整。
没有林渊，自己没有下车，没有找人借火，没有抽烟。
不对，不对，现在的时间到底是多少？
莱伯勒希特再一次看向电子钟，映入眼帘的却是......
电子钟的七段数码管全部亮了起来，4个诡异的数字8散发出妖异的红色。
当莱伯勒希特再一次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时候，街道早就发生了变化，诡异的薄雾笼罩着街区，朦胧之中还能看到不远处乱停乱放的警车闪烁着警灯，夕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自然的白色天光。
人行道旁扎堆聚集的警员已经看不到了，周围的街道似乎变得更加破败，像是长期无人维护一样。
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汽车后视镜中浮现，莱伯勒希特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他揉了揉眼睛努力看清楚细节，尽管在薄雾的笼罩下看不清面容，可是蓝白条纹相间的便利店制服却格外显眼。
林渊？
莱伯勒希特心里有些打鼓，他犹豫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决定降下车窗探出头冲他喊道：
“喂，小鬼，你什么时候下来的？上面的情况怎样了？”
对方没有回答，他依旧背对着自己，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搞什么，装什么死。”
莱伯勒希特有些恼火，他干脆拉开车门下了车，想要走到林渊跟前问个清楚。
可是自己刚刚迈出去两步，身体就僵住了，大脑的确正在发出向前走的信号，肌肉却完全没有响应。
这并非是被鬼压床那种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而是一种基于生物求生本能的反应，就好像自己无法刻意地去撞一根已经被自己发现的柱子一样，自己的身体拒绝了大脑的指令。
莱伯勒希特感到了一股最原始的恐惧在全身蔓延，那是基于DNA里最原始的求生代码，仿佛自己正在朝一个危险的掠食者靠近。
“林渊，你......”
“唉，大叔，你要我说多少遍？”
那背影似乎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林渊的语气。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样。每一个字的音调、节奏、尾音上扬的幅度，都像是从下午的对话里直接剪下来的。
“我们能不能开始了？我是翘班过来的，店长只给了我3个小时时间，如果超过我今天工资就没了——”
那声音还在继续。还是林渊的语气，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拖得很长，然后开始发颤，像是有人用手指按住了录音机的磁带转轴，让它越转越慢，音调一路往下塌陷，最后变成一阵低沉的、毫无意义的咕噜声。
那背影绝对不是林渊，绝对不是。
莱伯勒希特的手落在了腰间的手枪上，他感觉到全身上下肌肉都在紧绷，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等待指令的弹簧，随时做好了逃跑或者攻击的准备，可是指令呢？
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宕机的电脑，无数个恐怖的猜想、诡异的画面、危险的信号全部卡在里面，以至于没有一丁点空间再去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被钉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诡异的背影动了起来。耷拉的脑袋缓缓抬起，那是一颗具有强烈鸟类特征的头颅——巨大又厚重的喙，水滴形的颅骨，还有黑色的羽毛。
确切地说，那是一颗有着人类头颅大小的乌鸦的头。那诡异的身影朝着莱伯勒希特的方向逼近，利爪高举过头顶，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出骨质的暗黄色泽。
“愣着干什么！快跑！”
这一声呼喊像是发令枪一样在耳边炸响，莱伯勒希特的身体瞬间从原地弹射出去。
利爪擦着他的鼻尖划过，砸进地面的沥青里，碎石和粉尘溅了他一脸。那个力道——如果刚才那一下砸实了，他现在已经是三根肉条了。
“搞什么，被吓傻了吗？”
莱伯勒希特听到了一句熟悉的抱怨声，随后一个身影闪在自己身前将自己护在身后，莱伯勒希特定睛一看，那才是真正的林渊。
“我也没想到会被卷进来啊！”
那怪物缓缓地抽出手臂，扭过头歪着脑袋用侧面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莱伯勒希特，那是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色哑光表面，像是两颗镶嵌在羽毛里的黑洞。
莱伯勒希特被盯得浑身发毛，他抽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朝着那怪物射击，奇怪的是，子弹在接触到怪物身体的时候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像触碰到空气一样径直穿过了它的身体。
“别轻举妄动，普通的子弹对那怪物没用。”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不开枪？！”
“莱伯勒希特————！！！”
只听见一声尖锐的爆鸣，原本行动缓慢的怪物猛地暴起，朝着莱伯勒希特的方向快速冲去，黑洞洞的眼睛中莱伯勒希特的倒影越来越近。
“砰砰！”
莱伯勒希特听到两声连续的枪响，林渊双手握住的手枪枪口还冒着白烟，两颗冒着热气的银色弹壳从抛壳窗旋转抛出，滚落到地上。
高纯度鋈弹头没有像之前的普通弹头那样径直穿过怪物的身体，而是立刻在怪物的胸前开了两个平行的弹孔。
升主动脉和肺门。
莱伯勒希特看清了那子弹的着弹点，如果它的内脏布局和人类一致的话，这两击几乎能立刻让它停止下来，即使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莱伯勒希特也要惊叹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青年的射击精度。
黑色的粘稠液体从伤口流出，看上去更像是沥青或者油漆而非血液，连续两次射击仅仅只是让它向后退了几步，它稳住身躯以后再一次朝着莱伯勒希特冲去。
“该死，还能活动吗？”
林渊咬了咬牙，他惊讶的语气中还夹杂着一丝心疼，手中的枪口快速调整然后迅速扣动扳机。
“搞什么！这一发可快赶上我三天工资了！”
耀眼的火光在眼前亮起，子弹不偏不倚地命中那那怪物的乌鸦头颅，几乎是在它开始朝着莱伯勒希特的方向冲刺的瞬间，它的身体因为惯性继续向前弹射出去了几步，然后失去重心朝着地面砸去。
就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它的躯体如同扔在烧红钢板上的冰块一样迅速土崩瓦解，就好像被地面吸收了一样，周围的环境也正在发生剧烈变化。
薄雾和白色的天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他看了一眼异常的公寓楼，多出来的第四层消失，一切都恢复如初。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左轮手枪，苦笑了一下，将它塞回腰间的枪套。
“终于结束了，啊啊这次可是超支了，倒霉。”
“喂，有没有？借我一根。”
莱伯勒希特看了一眼正在抱怨的林渊，伸出两根手指做出了一个抽烟的姿势。
“没有！不抽！吸烟有害健康大叔！”
“切，没劲，干这行还不懂及时享乐，指不定哪天就嗝屁了！”
他摆了摆手，朝着那群在自动售货机旁聚集的警员走去。
终于结束了......吗？
暂时的。
莱伯勒希特只希望今晚噩梦不要再来找上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