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以后,我把坏掉的椅子挪到墙边,拾起地上的毛巾。竹宫蹲在行李箱旁边,拉开拉链,里面蓬松的衣服立刻往外涌,她用胳膊压住,埋头翻找。
“奇怪,明明放在上面了……”
她将一件上衣拿出来,搭在箱盖上,底下却还有一件。再往下,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
“……那个。”
“眼罩。”
竹宫拎着后面的松紧带,随手放到膝上。
闭上自己的眼睛,再戴上别人的。
这样真的睡得着吗。
她又从衣服底下摸出一条鱼。银灰的鳞片,翘起的尾巴,肚子鼓鼓的,看起来相当肥硕。鱼嘴上有拉链,我正因为终于看见了可以理解的结构而松口气,她已经从里面扯出了一根充电线。
线没有完全出来,鱼也跟着被提了起来。
“怎么又缠住了。”
“这是……装充电器的?”
“笔袋呀。”
那就装笔啊。
“充电器塞在旁边会找不到。放这里,一摸就知道是鱼。”
我看着她将线一点点往外抽。
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只是她现在连鱼都不打算用了,把它和抽出来的线一起放到地板上,又去找下面那一层。
袜子,毛巾,一件叠到半途散开的衣服。
然后是一截黑色的柄。
她将整个东西拿出来,放到鱼旁边。细长的黑鞘上有纹路,方才还被袜子挡住的部分,此刻已经能够看得很清楚。
等等,怎么还真有作案工具。
“啊,找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在意太久,她从箱子最底下抽出一角白色,周围的东西都被带起来一些。眼罩从膝上滑下,两只眼睛朝着天花板,鱼则被她的脚轻轻拨到了旁边。
“这些等会儿收,不会一直放着的。”
我把刚才拾起的毛巾放到箱子旁。她说了谢谢,腾出一只手,将衣服和那几样东西一并塞回去,箱盖合到一半,又弹起来。
充电线还留了一截在外面。
“线……”
“你要充电吗?”
“不是,夹到了。”
“哦。”
她提起箱盖,将线也塞了进去。这次没有再合,拍了拍上面的衣服,好像这样就暂时收拾完了。
我站在走廊口。
睡衣已经找到了。告诉她浴室在哪里,再提醒关灯,就可以回去睡了。
但浴室也不难找。屋子总共这么大,走错了再退出来就是;至于被褥,衣柜打开就能看见,门上也有房东贴的字……果然没有必要把所有事情都说一遍吧。不知道的,她也可以来问我。
这样想,心里舒服了不少。
以后还是尽量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好了。不去打扰人家,当然也希望人家不要太过关心我。如果可以的话,刚才那些奇怪的事也请一起忘掉……
脚已经迈向卧室。
——可是,如果只是想躲起来,当初又何必答应合租呢。
我望着自己房间的门。
回来以前,母亲问过我,真的能一个人生活吗。我那时答得很肯定。吃饭、洗衣、上学,还有打工,都已经认真想过,哪一样做不好便学哪一样。既然说了可以,就要真的做到,不能只是在熟悉的地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遇到不认识的人,就又和以前一样。
……但我也没说,舍友会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啊。
这么想好像在找借口。
本来也就是借口。
竹宫抱着一团白色衣服站起来,脚底碰到了毛巾,又弯腰去捡。金发顺着动作遮住她的脸,她一手抱衣服,一手理头发,忙得没有空注意我。
她现在会怎么看我呢?
会觉得很奇怪,很冷漠吗?以后还要住在一起,她也许已经开始担心了,若我再一句话不说地走掉……
不行。至少得让她知道,我没有讨厌她。
可是要让别人觉得和自己相处很愉快,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啊。得找话题吗,问她平时喜欢什么?漫画、游戏……刚才才被她拿漫画里的男生说过,现在聊这个总觉得不太好。况且她都拿好睡衣了,难道还要站在这里陪我聊天?
……等等。
只是友好地相处的话,并不需要做这么多事吧。
原来如此,刚才不是已经说了请多关照吗。她愿意和我好好相处,我也没有打算惹她生气,那么只要将必要的事情告诉她,需要帮忙的时候帮一下,其它时候各做各的,这样就可以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您,不洗澡吗?”
“洗呀。”竹宫把手里的衣服举给我看,“刚才一直在找这个。我明明记得放在最上面,结果……”
她又往箱子里看,似乎仍不太服气。
我打开走廊的灯。
“……这边。”
◆
“热水刚开,可能要等一会儿。沐浴露在里面,如果你没带的话,可以用我的。牙刷……柜子上面有新的,还没拆。”
竹宫抱着衣服跟在后面。我打开柜门,拿出装牙刷的小盒子,转身时才发现,她脚上多了双拖鞋。
绿色的,大眼睛。踩下去的时候,鞋头那两只眼睛便跟着晃动。
青蛙?
不对,额头上为什么还有一只。
“今川,你相信有第三只眼睛吗?”
我抬起头。她正望着我,显然是认真在问。
……怎么回事,讲鬼故事吗?现在?
“那双鞋……”
“这个是天眼哦。”她伸出一只脚,让鞋上的眼睛对着我,“但我觉得长在这里没什么用。本来就看得见前面,再长一只,也还是看前面。要是能长在后脑勺,就能知道背后有没有人了。”
她想了想,又补上。
“不过睡觉的时候会压到吧。”
我看着那只塑料眼睛。
确实,是会压到的。
不对,我为什么也在想这个。一个人深夜在陌生的浴室门口讲起第三只眼睛,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她是觉得这双鞋很可爱吗,还是想听我说那样确实比较方便?如果回答不相信,会不会显得对她喜欢的东西很不尊重……
“我是看你一直盯着它嘛。”竹宫说,“你也想要这种?还有蓝色的。”
“不,不用了。谢谢。”
“哦。”
她把脚收回去,转身去找放衣服的地方。我赶紧将牙刷盒放到她看得见的位置,趁自己还记得,继续往下说。
“还有热水,刚打开的时候别直接冲,会有点凉。开关在外面,这个……”
“有写诶。”
她读了读门边贴的纸。
“知道啦。我先洗澡,你不用等我。还有,不用一直说‘您’的,叫竹宫就好。刚才听着总觉得自己像个阿姨。”
“……对不起。”
她看过来。
啊,这个也不需要道歉,是吗?
我把剩下的话一起说完:“你的房间,被子在柜子里。窗户别推到最旁边,会卡住;晚上要是觉得闷,开一半就可以了。”
“嗯嗯,好。谢谢你,今川。”
门关上了。
我对着门站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还得擦地。
拿抹布经过客厅时,桌上的包敞着,旁边扔了个揉皱的饭团包装。我没有翻看,只是瞧见印在上面的车站名,想起门口那只沉得吓人的箱子。
“竹宫……你吃过晚饭了吗?”
水声停了。
“啊?吃了,在车站买了饭团。”
“一个?”
“嗯。其实下午还吃了点别的。没关系啦,我晚上也不怎么吃东西,你别忙了。”
“……好。”
里面重新响起水声。
我蹲下来,将玄关一路滴到桌边的水擦干。湿帆布鞋歪在门口,袜子卷成团塞在里面,想必等到明早也干不了。至于脚后跟……刚才走路的样子还好,应该没有很严重吧。
等擦到椅子旁边,我才察觉出困意。
头重得不愿再抬起来,眼皮也发涩。方才还不住冒出来的那些想法,现在全挤成一团,我只想抱着被子躺下,不再听见自己的名字。
已经交代清楚了。
剩下的事,她自己也可以做的。
我洗好抹布,经过冰箱时,将手搭到了门把上。
……
一个饭团。
就算很大,也不过是个饭团啊。她拖着那只箱子走了那么远,又淋雨,又在门口哭,真的不会饿吗?虽然是她自己说不用的,我却想起了肚子空着睡不着、直到半夜还得爬起来找东西吃的感觉。
陌生的地方,冰箱又放着别人的饭菜。她会来叫我吗?
我把冰箱打开了。
剩的米饭还够一碗,味噌汤有大半锅,可乐饼也留着。我将它们搬到料理台上,先给汤加热,再把可乐饼放进小烤箱。反正不是要重新做饭,等这些热好了,也花不了多久。
但她明明说了不用的。
擅自做了,会不会让她觉得不吃也不行?或者她真的不想吃,我还在这里等着,害得她连拒绝都不好意思……
我拿出一个盖子。
如果不吃,就盖起来。告诉她留到明天也可以,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这样总没关系了吧。
锅沿冒出白气。我握着勺柄,望着汤里的豆腐和蘑菇,等它们翻滚起来,把火关小。
原本只想说一句洗澡在那边。
……真累啊。
◆
“竹宫,饭热……”
听见浴室门响,秒端着碗转过身。
水汽从门缝中漫出来,随后是一抹白色的裙影。奈奈子用毛巾拢着头发,额前几绺没有收好的金发蜷着,贴在脸颊旁。睡裙的领边缀着细细的褶,宽松的袖口滑到腕上,随着她揉头发的动作,露出细瘦的手臂。
她低着头,侧颜消融在浴室的白光中;挺立的鼻子、花瓣般的双唇和左耳旁重新别好的蓝色发卡,便从那团白里显露出来。
秒忘了往下说。
方才隔着头发看她,他总是忙于避开目光;即便离得最近的时候,也没敢仔细分辨过她的面容。此时少女站在几步之外,眼周哭过的痕迹淡了,皮肤干净,眉眼也因此清晰,漂亮得让他生出一种陌生感。
那些贴在颊边的金发原来是这样的颜色。
不大像白天会在街上见到的头发,倒让他想起翻过的绘本:铅笔勾出轮廓,颜料沿着卷曲的线浸进纸里,颜色淡的地方还能看见纸的纹理。可她站在这里,毛巾从头顶被拿下来,蓬松的发尾弹回颈边,连低头时鼻尖投出的影子也在变化。
“怎么啦?”
奈奈子望向他。
秒低下脸,碗里那块豆腐晃到了另一边。他将碗放上桌,扶住碗沿,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看她。
“饭……热好了。”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桌上摆着筷子,米饭旁边有可乐饼,烤过的表皮还带着油亮的焦色。
“诶,你还帮我做了?不是说不用了吗……”
“剩下的,热一热就好了。”
秒退开,让她看清桌上的东西。奈奈子将毛巾搭到椅背上,走到桌前,手碰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闻到味道就……好像真的饿了。”
他点头,却仍不敢看她的脸。
“吃不下也没关系。盖起来,明早还可以吃。”
“我想吃的。啊,不过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
“那这些都给我吗?”
“嗯。”
奈奈子看了看他,又望向桌上的饭。
“谢谢。我还以为你已经去睡了,没想到还在忙这些……碗等会儿我来洗吧,你告诉我放哪儿就行。”
秒朝水槽旁的柜子示意。少女记下,又向他道谢;他一边摇头,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连那句“我先睡了”也含糊得没太听清。
◆
关上门以后,我终于躺回床上。
被子已经没有方才的温度了。我将脸埋进枕头,耳朵贴着布面,听见外面拉椅子的声音。
过了一阵,她说了句“我开动了”。
很小的声音,仿佛只说给她自己听。
我翻过身。
原来真的会说啊,一个人吃饭的时候。
闭上眼,雨声比刚才远了。睡意来得又急又沉,我把脸压进枕头,连被子都没再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