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猛地睁开眼,起身时膝盖磕上床沿,疼得吸了口气。
又怎么了!
房门一打开,便看见竹宫站在隔壁门口,抱着一团被单。她的房间亮着灯,榻榻米上的褥子只展开了一半,枕头滚在柜子附近。
“有、有……”
她指着里面,说不下去。
我扶着膝盖过去。
“怎么了吗?”
“老鼠。”
……
“……什么?”
“老鼠!跑到那里去了,在柜子下面!”
她的手指绷直,生怕我认错似的,对准柜底的黑影。
我望了一眼。
没有。
仔细看,还是没有。
……这房间不能要了。
“很大一只,我刚把被单抖开,它就从旁边跑过去了。你看有没有,它刚才明明在那儿——”
“不要……再说大小了。”
她转头看我,我连忙补上:“我去拿扫帚。”
厨房离这里没多远,竹宫却也跟了过来。我拿扫帚,她在门边等着;我往回走,她又抱着被单缀在后面,一直到房门外才停下。
我只好独自往里走。
榻榻米很干净,角落也看不见什么吃的东西。我原本想着找个地方扫一遍就可以,进了屋才知道,东西越少反而越糟糕——柜子下面、柜子后面,以及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墙缝,每一处都可能藏着活的东西。
为什么不是一只已经跑到屋外去的老鼠呢。
“……确定在里面吗?”
“是。我没看见它跑出来。”
哦,那我也只能承认这点了。
我弯下腰,用扫帚柄敲了敲柜脚。笃,笃。声音传进去,没有什么跑出来。又往另一边敲了几次,木板后面的空响听得我心烦,却又不能把扫帚伸得太近,万一它顺着爬上来……
停,不要想。
老鼠大概也不会这么勇敢吧。
我咬住牙,把扫帚往缝隙里探。硬毛刮过底下的木板,忽然卡住了。手腕传来阻力,我脑中立刻冒出一条带着细毛的尾巴,整个人向后仰,差点碰倒放在柜边的枕头。
“看见了吗?!”
“没、没有。”
只是扫帚卡住了。
我松开一点劲,换了个角度把它拔出来。额头已经冒汗,原本就没什么余地的勇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回到门口时,竹宫伸长脖子等我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报告。
“好像……没有。”
“会不会从后面走了?”
“可能吧。”
她望着柜底。我也望着。
要是真的走了就好了。不过万一没走,这样告诉她,岂不是让她在有老鼠的屋子里睡一整晚?不行,还是别装作已经没事了,我根本连它长什么样都没有看见。
“我……没找到。对不起。”
竹宫咬着嘴唇,将怀里的被单重新抱好。
“没有,没关系。说不定就是走了嘛。”
她转过脸来,眯起眼睛,努力朝我笑。
“今天已经麻烦你这么多了,你明天还要打工,对吧?我自己把床铺好就行。谢谢你,快去睡吧。”
我握着扫帚,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外,脚尖朝着屋里,却始终不肯踏进去。那双绿色拖鞋就在门槛前,两只塑料眼睛歪向不同的方向。
方才被吓得说不出话的人,好像已经做好了决定。笑着,说没关系,说谢谢;只要我也跟着点头,转身离开,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我望着她眯起的眼睛。
很熟悉。
……有什么好熟悉的,这些话我不也经常说吗。觉得麻烦别人太过意不去的时候,不愿再被问下去的时候,有时甚至只是想赶快结束一次谈话。
她也许真的想让我走。
那就走好了。毕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明早还有工作,老鼠又不是现在就一定找得出来。我们可以等天亮,再请房东过来看。
我将扫帚靠在墙边。
“要不,到我那儿睡吧。”
竹宫怔怔地望着我。
……
刚才是谁说的。
“我那边……还有褥子。地上也放得下,不用睡在这间。”
话终于补全了,我却忽然想起,自己的房间里已经有一个自己。
糟糕。
她知道我是男生的吧,刚才还特意说过。怎么又忘了考虑这件事,如果她觉得我是想……不是,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可以睡门口,或者把床挪开些。再说也只是借宿一晚,总不至于……
“谢谢,但是……”
果然,还是不愿意吧。
我点头,已经准备说没关系。
“我想用自己的被单。这个刚换过的。”
她将怀里那团布抱得更紧。
“……哦。”
我让开路。竹宫迟疑地望向柜子,随后吸足一口气,跑进去,弯腰抄起枕头和地上的褥子,又急急忙忙跑回来。
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可以帮忙。
“就这些,走吧。”
她怀里堆得满满当当,脸也快看不见了。
◆
腾出能铺两床被褥的地方,比我想象中麻烦。
小桌子得挪,衣架也要推到窗边。我把床上的被褥抱下来,搁在柜子前;竹宫说不能让我睡地上,我只能解释,床太靠里面,半夜起床会经过她的枕头旁边。
“诶,那我挪一挪就好了。”
她抱着枕头比画,挪来挪去,最后还是挡到了门。
“这样就好。”我说,“都睡地上,也……没关系的。”
竹宫只好放回枕头,站起来帮我推衣架。
她扶着一头转了个方向,原本窄窄的通道顿时宽敞了。
“这样不就行了?”
“窗帘……”
她回头看。
衣架挡在窗子前面,搭着的衬衫已经卷进帘布里。她把衬衫拿出来,却又不知道该挂在哪里,举着它等我。
我们重新把衣架挪回去,改放在桌角。
“好挤哦。”她说。
我低着头铺被子。
不要说了,我也没想到今晚会有两个人要睡在这里。
她倒没有继续抱怨,蹲下来替我展开被角。可还没整理好,目光已经被桌上的书吸引了。
“你玩这个啊!”
她指着那本摊开的游戏攻略。
“……嗯。”
“我也玩过。刚开始觉得封面上的女王肯定很厉害,结果总在后面等着,前面全要自己走。还有她最后的结局——”
“等一下!”
竹宫吓得把手缩了回去。
我也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捏着被角,慌忙解释:“我还没……玩到后面。”
“啊,你还没通关。”
她露出抱歉的神情,朝自己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那我不说了。你玩到哪里了?”
不可以,不能告诉她。
万一她接下来问“那个谁死了吗”,我岂不是无论回答什么,都没办法忘记这个问题了。虽然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觉得女王应该很厉害,但明天的我可以好奇,现在不行。请安静地铺好被子,睡觉,就当这本攻略从来没有出现过……
“还……很前面。”
“那还有好久呢。”
她听上去十分遗憾。究竟是在替我遗憾,还是因为不能继续往下讲了,我也分不清。
我把攻略合上,放到书架旁边。
“明天要早起。”
“知道啦。你睡你的,我不吵你。”
这么说着,竹宫总算躺下。她将被子拉到下巴,试过枕头的高度,又抬眼望着我。
“这样会太近吗?我可以再往那边挪。”
“不用……已经很远了。”
我按灭灯,摸索着回到自己的被褥里。
黑暗使房间恢复了熟悉的大小。桌子在那边,书柜在墙旁,窗帘拉好了,只有地上的位置和平时不同,还有旁边被子的摩擦声。
我平躺着,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身前。
原来屋子里多一个人,是这样的。
刚才还觉得她吵,现在却又忍不住去听。她翻过身了吗,为什么这么久没动,是睡着了,还是也睁着眼睛?万一我睡着以后说梦话怎么办;听别人提过,梦话不一定有道理,但她又不知道哪些没有道理……
“今川。”
我把头转过去。
“……嗯?”
“你刚才没有看见那只老鼠,对吧?”
“没有。”
“我在想,它会不会趁我们拿被子的时候跑出来了……”
我把露在被外的脚缩进被子里。
竹宫的声音也停了。
走廊里没有响动。我们听了一阵,谁也没提出开灯再去看看,只有窗外的雨一刻不停地下着。
我在枕头边摸到手机,把屏幕挡在被子里面。
距离闹钟响,还有六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