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故事从此世唯一的静谧间开始。
同一天,早晨。
闹钟还没响。
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窗帘,才在枕头旁摸到手机。充电线缠着书角,抽出来时,摊开的书顺着被子滑向床边,我赶紧用手肘拦住。
还可以睡十一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去,闭眼。
……
已经看过时间了。
一旦知道只剩十一分钟,再睡就会忍不住想还剩多久。如果过一会儿再看,只少了一分钟,会觉得这一分钟睡得不好;要是一下少了十分钟,又会后悔为什么偏偏在只剩一分钟的时候看。
还不如起床。
可是并不想起。
我往床沿挪,双脚碰到地板,上半身仍留在被子里。这个姿势可以暂时不用决定,也不用立即面对桌上没做完的题。
窗子朝东。
光从帘布下沿透进来,照着地板,靠近桌脚的木纹比别处亮。伸脚过去,温度和旁边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我又把脚收回床沿。
碰到了床头的小胖鸟。
红色的身体压下去,弹簧将它托起来,鸟喙朝着摊开的书,点了好几下。
我也想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昨晚看到这里太困,书签就在旁边,却连夹进去的力气都没有。现在看,停的地方正好在一句话中间,仿佛只要再读完半行,就能重新钻回被子。
不能。
今天还要上班。
我将书合好,站起来。窗边挂着昨晚收下的衬衫,领子已经晾平,袖口却有一道不太好看的折痕。我摸了摸,等会儿穿上以后,也许不显眼。
视线越过衣架,看见书柜。
蓝兔在最上层。
前面摆满新买的书,它斜靠在后面,耳朵从书脊间垂出来。整理时明明可以另外找个地方,最后仍塞回这里,不算完全藏起来,也不用每次抬头都看见。
风吹进房间。
帘布鼓起来,书脊上的光换了位置,露出的那一小片蓝色也被照见。我站着,直到窗帘重新贴回窗边,才拿起衣架上的衬衫。
“早。”
不知说给谁听。
小胖鸟已经不动了。我从旁边经过,伸指头碰了一下,它又对着那本书点起头来。
◆
洗手间的灯亮得慢。
我等它闪过两次,才打开水龙头。水凉,掬在掌心会从指缝漏下去,必须立刻低头洗。等揉过眼睛,镜子里的脸已经看得清楚了。
头发有些乱。
一侧翘起,另一侧挡着眼睛。我用湿手压过翘起的地方,没去碰另一边,拿起牙刷,朝右站了站。
墙上补过一片石灰。
比旁边白一些。
对着它刷牙,比对着镜子容易。没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只要把牙刷完,再漱口,去吃饭就好。我慢慢刷着,直到外面响起一声,才转过头。
锅盖。
刚才拿出来,没放稳。
又没有别人会在这个时候开火。
我将牙杯放好,出去热昨天剩下的汤。鱼肉拨开,豆腐加进去,锅底开始冒泡,便拿出平时记工作内容的小本子。
“欢迎……光临。”
声音太小。
如果客人刚开门,外面又有车经过,大概听不见。虽然不听见也不代表没有欢迎,可总不能指望对方自己想明白,店员其实已经说过,只是说得不够响亮。
那就大声一些。
“欢迎光临!”
……
像突然被人吓到了。
我把本子举近,假装刚才没说,去看下一行。
只有自己在家,连这一句都能说得不好意思。等客人真的推门进来,应该就自然了吧?可是已经说过那么多次,也没有自然多少……
下一行写着,客人拿了两份菜单,却只有一个人坐下,该怎么问。
“请问,您还有人吗?”
我望着这句话。
不太好。
已经坐在这里的人,总不至于没有人。换成朋友?“您还有朋友吗”,好像更糟,明明只想问另一份菜单要不要留着,却变成了打听人家有没有朋友。
另外一位。
“请问,另外一位……”
可是未必只有一位,可能来了两个朋友,一家人,或者根本没人来,只是拿菜单的时候不小心多抽了一份。我如果一本正经地问,客人也许还要向我解释自己为什么拿了两份,最后反过来道歉。
不用这样。
只是吃顿饭。
我在句尾划了一笔,想把这一页翻过去,又怕明天忘记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好,重新把这句背下来。
锅里冒出白气。
汤快滚了。
我赶紧关小火,将味噌化开。鱼肉已经煮散,不能一直搅,沿着锅边推一推就好;豆腐浮起来,汤面晃过一圈,又恢复原样。
先吃饭吧。
客人还没有来,朋友也没有来,不能连这碗汤都要等他们。
我合上本子。
过了一会儿,又翻开,在那一行旁边写了个字。
待。
以后再问店长。
◆
木椅在身下响了一声。
我将碗放稳,端起米饭。窗外有人经过,脚步从门前一直走远,随后便只剩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今天打工回来,要买鸡蛋。
数学还有几道题,衬衫也该再洗一件。第二学期快开始了,暑假作业放在那里,每次看见,都像比前一天更没写完。
但时间可以自己安排。
早饭什么时候吃,衣服挂多久,不想立刻说话的时候,就不说。汤热好了,盛出一碗,也不用等着谁匆匆忙忙坐下,没吃几口,又站起来去做别的。
我低头夹起鱼肉。
以前母亲回来得晚,有时饭已经热过一次。她站在灶台前问我今天怎样,我就坐在桌边说,想把学校的事讲完,又觉得她看起来很累。等她端着自己的碗坐下,刚想起还有一句,电话便响了。
也不总是这样。
可总会记得那些没讲完的。
现在只要自己吃好,收拾好,上学和打工都别出差错,她就不用再为这些事赶回来。电话打来,也可以说一切都好,而不只是为了让她放心才那么说。
锅里还剩些汤。
晚上回来热一下,再买点青菜,就够了。
我想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觉得并不难过。书还能继续看,午后如果不忙,也许能在店里多坐一会儿,回来时走湖边。
现在的生活很好。
一个人也能慢慢过下去。
◆
傍晚,雨从海湾那边过来。
到家时,裤脚已经湿了。花市旁卖可乐饼的阿姨多给套了一只纸袋,仍没能保住最外面那一片酥皮。我将它拿出来,和晚饭放在一起,趁着还不太软吃掉。
风吹得窗框发响。
我关好窗,收起走廊上晾着的衬衫,回厨房洗碗。手机在桌边亮了一次,是房东夫人。
另一位住户......
我隔着水声看见几个字,以为仍在交代后天的事,恰好勺子从手里滑下,险些掉进排水口,便赶紧低头去捞。
“好险。”
碗还剩一个。
洗完、擦净,回房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原本想看什么,忽然也不大记得,便将它放到枕边,先去把门反锁好。
那条消息仍留在未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