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终于响了。
我伸手往枕头底下摸,眼睛还没睁开,脚边就被踢了一下。
“唔。”
不是我的声音。
……
我把刚掀开的被子盖回身上,撑起一点身子,往旁边看。
竹宫的枕头空着。
人倒是还在,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方向。昨晚朝向我这边的金色脑袋出现在被褥另一头,被子拧在腰间,一只脚伸在外面,正抵着我的褥角。她将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鼻尖和压得发红的半边脸颊,睡得很熟。
明明昨晚还问过我会不会太近。
“不用,已经很远了。”
好像是这么回答的。当时觉得两个枕头之间放得下一张小桌子,无论如何都足够了。现在想来,那只是对着两个枕头说的,完全没有考虑枕头的主人会离开自己的枕头……这也要考虑吗?
手机还在叫。
我慌忙把它按掉,低头看看时间,又重新看了一遍。
不够。
昨晚觉得六个小时久得要命,现在却恨不得让它从头再来一次。最好只把我送回被窝,别的都不要跟着回来,门口的哭声也好,老鼠也好,尤其是——
“嗯……”
竹宫把脚缩回去,蹭着被子翻了个身。
我不再动了。
等了一阵,她没有睁眼。我这才将压在她被角下面的衣服抽出来,抱着离开房间。门关到一半时,里面响起另一段铃声,似乎是什么动画的片头曲;才唱到第三句便断了,接着是被子翻动的声音。
……
比我还要果断。
◆
客厅里很亮。
窗外的叶子洗得发绿,雨水沿着叶尖往下滴,偶尔有风吹来,整片树叶都在闪。昨晚听了一夜的雨,到了早晨,竟有些想不起它究竟是怎样吵得人睡不着了。
要不是玄关还放着那个行李箱。
以及——
“……诶?”
椅子好好地靠在桌边。
我绕过去,低头看。
断掉的那条腿接回了原处,连接的地方缠着透明胶带。一圈,一圈,又一圈,木头原本的颜色都快看不清了,只有最外面翘起的一截还没贴牢。旁边放着剪刀,胶带卷几乎用空。
……昨晚什么时候弄的?
洗碗以后吧。那时我已经回了房间,记得外面有过一些响动,但并没有在意。她一个人蹲在这里,把那条断腿对准,缠上,再绕到另一侧去缠……想到这里,我忽然不太愿意伸手去试了。
不过总得试。
我扶住椅背,往下压。
椅子向右歪去,胶带在断口处绷出了一道白痕。我赶紧将它扶正,四只脚重新碰到地面,看起来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能坐。
我把最外面那截胶带按平,放开手,它又翘了起来。
我把它搬到墙角,留出足够的地方,免得待会儿一不留神又坐上去;随后找了纸笔,写下“先不要坐”。写完却觉得像在责备她修得不好,又想起昨晚她抱着椅腿,急着说会赔的样子。
只是怕您摔倒,没有别的意思。
……这样写更奇怪。
最后,我在下面补了一行:“已经问房东了。”
确实问了。消息就躺在手机里,只不过还没有回复。希望房东夫人醒来时,看到我从深夜到早晨发过去的那些东西,不会后悔把房子租出去。
水槽边的碗已经洗过,叠得很齐。钢丝球却不知遭遇了什么,被揉成一团散开的银丝,其中一根还挂在滤网上。
我拿起碗,拇指从边缘擦过去。
滑的。
再摸摸另外一只,也是。
可能太困了吧。昨晚那么晚,还让她洗碗……但她自己说要洗,我再抢过来洗,是不是又显得不信任她?那时答应了,现在重新洗,也很像是等人走开才嫌弃。可油还在上面,总不能为了让自己显得有礼貌,就连油也一起留下来。
我打开水龙头,将两只碗重新洗净。
不告诉她就好。
早餐煎了两个鸡蛋。锅底的油热起来时,蛋白沿着边缘鼓出小泡,我拿筷子戳破一个,旁边又生出几个。昨晚没睡够,连看这个都可以发呆,等想起翻面,底下已经有了焦黄的边。
还好,没有糊。
我把饭分好,一份自己吃,另一份盖上盘子,放在桌子里面。筷子横在旁边,想了想,又把酱油瓶移近些。
应该能找到吧。
也许她不喜欢吃鸡蛋?那还有米饭。米饭如果也不想吃,冰箱里……不,不用考虑到这个程度,早餐放在这里就可以了。昨天只说了合租,没说要彼此负责菜单。
我看向微波炉。
旋钮上的字掉了不少,第一次用时,我也分不清两个圆点分别代表什么。她待会儿要是拧到另一边去,饭没热好倒不要紧,半夜才搬进来,早晨就把一整间屋子弄得都是焦味,大概会很难过。
于是又写了“半分钟,不够再加”,画好箭头,贴在旋钮旁边。
下一张写的是打工的店名、地址和下班时间。这回没什么好犹豫的,万一房东过来,或者老鼠又出现,总得有个能找得到人的地方。
写完,我把笔放下。
桌上的纸好像有点多。
……算了。
又不是让她做题。
出门前我回房拿包。竹宫的被子已经盖住了脑袋,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刚才那支歌没能把她叫醒,我当然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门锁转动时,我尽量放慢了动作。
◆
奈奈子醒来,先摸到了枕头。
摸了一会儿,才发现它在脚边。
她坐起来,揉揉脸,望向房间另一侧。今川的被褥收好了,叠在柜子旁。昨晚挤在一起的东西也各自挪开,衣架靠回墙边,通往门口的地方空出来,足够她不碰到任何东西地走过去。
奈奈子还是踩到了一张纸。
“啊。”
她把脚抬起来,从地上捡起那页游戏说明。纸角折了,页脚写着两行小字:“这里不能选第二项。”“除非已经拿到钥匙。”
再往上看,还有几个用铅笔圈起来的地方。
昨晚那人捏着被角,慌慌张张喊“等一下”的样子又出现在她脑中。明明只是聊游戏,忽然那么大声,害得她还以为自己把什么东西碰坏了。
这么仔细地做了笔记,果然是很怕被说到后面的吧。
她把纸角抚平,找到桌上的攻略书,夹回相应的那一页。原本想在“钥匙”旁边添一个小小的提示,笔都拿起来了,又放回去。
不行,昨晚才说过不讲。
万一那人连提示也觉得是在剧透,又不知道要低着头想多久。
出了房间,奈奈子才看见早餐,以及被搬到墙角的椅子。
她走到椅子前,把上面的字念了一遍,蹲下来摸摸胶带。
昨晚明明站得好好的。
她扶住椅腿,试着晃了晃。断口处晃得比她的手还快。
“……木工胶是不是比较好呢。”
不过家里没有。
而且是先涂胶还是先把胶带撕掉?撕掉就散了,两只手又要扶着,又要涂,似乎不大够用。她想了半天,拿出手机,从侧面拍了一张,发给悠由子。
「修好了,但是不能坐。」
照片里的椅子斜向一边,看上去比实物还要糟糕。奈奈子赶紧补发一句。
「昨晚还能站稳的。」
悠由子没有立刻回复。她抱着手机走去洗漱,头发还没梳好,消息就来了。
是一只婴儿的手,拍得模模糊糊,底下跟着一段语音。
“奈奈子小姐,这个不能光拿胶带缠呀。先别碰它,断木头有刺的。你手没弄伤吧?”
后面有人问奶瓶放在哪里,悠由子侧过身应了一句,又接着说:“昨晚睡得怎么样?雨那么大,我一直想着你到没到。”
奈奈子将嘴里的牙膏沫吐掉,按住语音键。
“到了啦,就是门反锁着,我以为钥匙坏了,怎么也拧不开。里面那个人一直不出来……不,他后来出来了,不然我现在还在外面。”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多余。
“而且房间里有老鼠!是在柜子下面,突然跑过去,很大一只……好吧,也没有特别大,但尾巴很长。我到他房间去睡的,他还帮我找了。”
她漱口,把杯子放回去,继续录。
“然后就是椅子。我坐的时候还没有坏,站起来以后才——哎,这个说起来好麻烦。总之没有人受伤。那个合租的人还跟我说什么奶奶的遗物,结果是开玩笑,您知道吗,他居然板着脸说的,我差点真的以为……”
语音发出去,她望着屏幕上那长长的一条,觉得好像还是没能说明白。
尤其是那个人。
该怎么说呢?
一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子?可是这和刚才的椅子完全没关系,忽然这样告诉悠由子,好像自己正迫不及待地说什么有意思的事。虽然也不能说没有意思……
客厅里有煎蛋的味道。
奈奈子转头,看见倒扣在饭碗上的盘子,盘子旁边,筷子被摆得整整齐齐。
“他还留了早餐。”
这次的话短得多。
“感觉是个好人呢。”
母亲的消息紧接着出现。
「今晚六点,车站附近的酒店茶室。把学校的文件带来。」
奈奈子点开聊天框。
「我已经交过——」
没打完,她把这几个字删掉了。母亲未必说的是那一份,也可能是签了字、还夹在文件袋里的别的东西。可直接问要什么,十有八九又要从“自己的文件总该自己清楚”开始说起。
她走回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文件袋,抽出几页,摆在地板上拍照。
「这些?」
「都带来。」
奈奈子把纸收回去,有一张卡在封口,边缘皱了。她重新打开,理平,再放进去。
母亲又问:「房间住得惯吗?」
墙角的椅子还在眼前。
那张照片已经发给悠由子了,只要按住,转发,母亲也能看见。还有老鼠,昨晚进不来的门,半夜哭了那么久……都可以说。妈妈原本不是问了吗,问她住得惯不惯。
她在聊天框里停留了一阵。
之前安排好的住处,有电梯,有人打扫,也不需要自己修椅子。母亲把照片给她看时,说得很详细。倘若现在说这里不好,接下来就该问,为什么偏要到这种房子来。
那间旧学校也会再被提起。
奈奈子打了两个字。
「可以。」
手机没有再响。
她将文件袋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回到客厅。悠由子那边又有语音,这次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一直在照看别的地方。
“有饭吃就好。你呀,刚到那里,不用着急把所有东西都弄好……哎哟,怎么又哭啦?对不起,奈奈子小姐,我等会儿——”
录音停了。
奈奈子按了一次重播。婴儿的哭声出来之前,她把手机拿远了些,过了一会儿,发回一个敬礼的表情。
饭凉了,鸡蛋也凉了。
她将盘子揭开,夹下一块蛋白。边上煎得有些脆,里面倒是软的,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半个。等抬起头,看见微波炉上的箭头,才想起原来应该先热。
……这样也好吃嘛。
她端着碗,伸长脖子把字看清。
“半分钟,不够再加。”
今川的字小小的,沿着纸边排得很齐。连箭头的两条斜线,都差不多一样长。
奈奈子找来笔,在底下画了一只鸡蛋。圆圆的蛋黄上有眼睛,嘴巴抿着,很严肃。她觉得还缺点什么,又在上面补了一顶王冠。
完成。
她把纸重新贴牢,终于满意地坐回去。
另一张字条压在水杯下面,上面有店名、地址,还有下班时间。奈奈子将它抽出来,看了正面,又翻到背面。
“电话号码呢……”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说过的话也不算少,却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她也忘了问,昨晚一直在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流金华实。
奈奈子照着纸上的字,在地图里搜索。屏幕上跳出一扇玻璃门,门后有花,有柜台,还有看起来相当好吃的蛋糕。她点开照片,翻了几张,才退回地图,找晚上的酒店。
两个地方离得不远。
附近还有五金店。
既然本来就要出门,不如去问问。他说过房东会处理吗?没有,只是说已经问了。至少得知道椅子是哪种木头,断口要不要带去,自己造成的事情,总不能等着别人把每一步都告诉她。
奈奈子走到墙角,从断口拍到椅脚,拍完又点开检查。
照片很清楚,连胶带里面粘住的几根金色头发,都照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