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道湖边的路还没干。
昨夜的雨将树根旁的泥冲到了低处,落叶贴在积水里,叶脉的颜色比平时深。经过一段窄路时,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潮泥的气味。我停了停,往没有积水的地方绕过去。
刚来这里的时候,不太喜欢这股味道。
有时会觉得像什么泡久了,尤其是下雨以后,连鞋底也沾着,回家换衣服时还闻得到。走得多了,却又渐渐不再在意;早晨出门,经过那几棵树,闻到熟悉的气味,就知道转过弯以后会看见湖。
总比手机上的时间亲切。
至少湖不会提醒我还有几个小时要上班。
岸边的牌子上画着花鸥町的那只白鸟。花店也用它,说花鸥衔来新绿,然而图案一年比一年圆,翅膀反而越画越小了。我以前曾认真想过这样还能不能飞,后来发现商店街卖的玩偶比牌子上更胖,便不再想了。
大概也不是为了飞才长成那样的。
今天出门早,却并没有提早到店里的打算。我只想多走一会儿,等脑袋清醒,最好还能趁这段路,把昨晚在地上睡得发酸的肩膀活动开。
于是我看了看前后,确认没人,抬起一只手——
“今川前辈!”
手还没到头顶,就放下了。
水原从前面的小坡走过来,手里握着一瓶水。她大概已经看见我了,脚步比刚才快,直到走到面前,才将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
“早上好。今天也从这里走呀。”
“嗯……早安。”
还好,这次没有忘记。
水原依,流金华实的同事,比我晚来了几天。
只有几天。
她第一次这样叫我时,我还往身后看过,结果后面只有正在拖地的店长。水原说,工作上比她早来,就是前辈,我一时找不出哪里不对,却又觉得,几天以前还会把两种糖浆认反的人,实在没什么资格接受这个称呼。
况且明明同岁。
不必说得太敬重,就像森内前辈平时叫人那样,普通地喊姓氏……唔,不过他有时连姓氏也不喊,“那边那个”并不是什么值得学的称呼,尤其是“那边那个可爱的”,会让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回头。
“前辈?”
“啊,对不起。”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好,这才发现她正在看我的脸。
浅色上衣被风吹得贴向腰侧,裙子垂过膝盖,深蓝的长发散在身后,一侧的辫子用发饰固定着。她从坡上走来时,裙边扫过几片带水的草叶;现在站住了,鞋边还有被雨水染深的痕迹。
明明是同一条路,看她走下来,倒像根本不需要为泥和水发愁。
“昨晚没睡好吗?”
“……看得出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面,又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好,将手收回去。
“有一点。刚才一直在揉眼睛。”
我连忙把手放下。
“嗯。昨天……睡得比较晚。”
“雷声太大了吧?我都睡着了,又被吓醒。窗子明明关着,还是以为雨要打进来。”
“也有这个。”
水原望着我,等我继续说。
糟糕。
为什么是也有这个。说“嗯”不就好了吗,她已经把最合适的理由说出来了。现在倒像还有什么很值得聊的事,等着她再问一句,我就会兴致勃勃地讲给她听。
确实有很多事。
但从哪里开始?一个女孩半夜进了家门,因为老鼠,我们又睡到同一个房间……不可以,怎么越是简短,就越像不能告诉别人的内容。椅子和房东的消息必须放进去,还得说明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刚认识几天,谁会想听这么长——
“雨也……很大。”
我把剩下的话吞回去。
“是呢。”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有再问,换了个方向,和我一起往前走。
走了一阵,她说起早晨路边有家店在搬花盆,门口那盆长得像葱,不知道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盆。我没能想起是哪家,她便比画着叶子的长度,越说越觉得就是葱。
“要是里面真的种着葱,可以随时切来做饭,也不错。”
“可能……是韭兰。”
说完就后悔了。
她大概只是在开玩笑。
我正犹豫要不要解释,水原却停下来,转头看向那家店的方向。
“会开花的?”
“嗯。”
“什么颜色?”
“有白的,也有……粉的。”
“诶,那我下次看看。现在只有叶子,完全看不出来。”
她真的在想那盆花。
我悄悄松了口气。刚才要是急着补一句“不过葱也很好”,听起来该多奇怪。她又没有坚持那是葱,倒是我自己已经在脑子里和人争执过一遍,还差点输了。
一条枝梢垂在路中间,水原伸手将它抬起来,等我经过才松开。几滴水溅到她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指尖抹掉,接着说下午似乎还有阵雨。

很寻常的动作。
可如果换成我,大概会先想该怎么提醒她。直接说前面有树枝,会不会显得把她当成不看路的人;伸手扶住,又得从她面前探过去。要是袖子碰到她,或者上面有什么虫……明明只是这么短的一段路,等我把这些都想完,她可能已经自己走过去了。
风吹动她的裙摆,发尾随着步子,在肩背间摆荡。她说着天气,说刚才那盆花,偶尔回头问我一句,仿佛那些话和那些动作原本就应该连在一起,不需要谁允许,也不必反复确认。
我看着她的侧脸。
若是拿笔沿着她的轮廓描一遍,那些线条大概也不会乖乖留在纸上吧。眼睛要去看别的地方,嘴唇要说话,脚步还会继续往前……一切都可以这样自然地发生。
——不被泡影束缚的少女。
脑中冒出这样的念头。
“前辈,过了哦。”
“……诶?”
“你刚才是不是看了那个路口?不从那里走吗?”
我回过头。
确实走过了。
“对不起,是……那边。”
“我还以为今天换路线了。”
水原跟着我往回走。我望着那条只容得下几个人并肩通过的小路,终于想起,平时选这里,是因为走的人少。
现在却要带人进去。
“那边有点绕。你其实可以从大路……”
“没关系,我今天出门早。”
“拐弯也比较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将手机收好。
“前辈认得路吧?”
“认得。”
至少平时认得。
“那就好。我一个人肯定不敢走,刚刚都没看见那里还能进去。等一下,我把水放好。”
她把水瓶塞进挎包,拉链拉到一半被里面的东西卡住,只好重新整理。我站在一旁,已经不好再开口。
当然,也不是不愿意和她走。
水原没有做过什么让我讨厌的事,遇到时会打招呼,教过她的东西也记得,还会认真向我道谢。这样的同事,大概无论是谁都会喜欢的。
只是,和人一起走,就要一直注意旁边。
步子有没有迈得太快,沉默了多久,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还没有答完。若是自己一个人,想什么都不要紧,哪怕对着湖发呆,也不会有人站在旁边等着……而我又没有办法向一个愿意陪我走路的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会觉得辛苦。
“好了。”
水原抬起头。
她比我矮一些,微微仰着脸,笑得毫不勉强。
“走吧,前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