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原今天比平时早出门十五分钟。
母亲从厨房探头,问她是不是换了班。她说没有,想去湖边走走,说完便去拉门,鞋后跟还没提好,走出去的第一步就踩歪了。
“鞋,鞋。你急什么呀。”
“没有急……”
她扶住门框,将鞋穿好。母亲倒没有追问,又回去看锅,隔着玄关嘱咐她带水。
水原把刚从桌上拿起的瓶子举给她看。
是真的想散步。
当然,如果散步时恰好遇见今川,那就更好了。
前几天收拾后厨,店长说今川鞋边都是草屑,他低下头看了好久,像在想该不该当场蹲下去弄掉,随后才解释,那条路昨天有人割草。店长又问了两句,水原便知道,他会沿着湖走,从商店街旁的小路过来。
她记住了。
今早走到湖边时,还特意看了看经过的路口,担心自己选错地方。等了几分钟,没有看见人,开始觉得过于早了;又怕其实已经错过,忍不住往回走。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她才松了一口气,握着水瓶,像刚好走到那里一样朝他挥手。
然后差点走得太快。
明明是自己安排的,见到人的时候,还是会不知道该看哪里。
最初认识今川,她甚至认错了性别。
那天她刚到店里,店长忙着和人说话,让她等一会儿。水原拿着新围裙,站在员工区外面,正低头研究袋子上的封条,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那个……”
抬眼看时,一个抱着毛巾的人站在门口。
他似乎已经等了一阵。水原顺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才发现箱子占了半边,她又站在另一边,恰好把路挡住。
“啊,不好意思。”
她侧身让开,对方低头道谢,从剩下的空隙间走过。
水原记得,那天前厅的窗帘拉开了,隔着两道门,照进来的光有些发白。他从箱子旁边经过时,脸恰好转向这边,额前的碎发遮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睛垂下来,睫毛底下映着一点灰紫。鼻梁、嘴唇,下颌的线条,都生得秀气,偏偏神情十分认真,怀里的毛巾不过有一角翘起来,也要腾出手将它压好。
好特别的女孩子。
这是她最初的想法。
水原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觉得方才在家里梳好的辫子有些松了。手还没放下,店长就在那边叫:“今川君,顺便拿两只杯子过来。”
他答应着走开了。
……君?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换好围裙,终于找了个只有店长在旁边的时机问出来。
“今川?男生啊。”
店长正在翻找杯子,没有特意回头。
“这一层是杯碟,叠的时候别太高。玻璃杯看底下,不是长得差不多就可以混着拿……水原?”
“是!”
她慌忙看回柜子。店长拿出一只杯子让她认,水原接过去,指腹摸着玻璃上的纹路,眼睛却又从柜门的反光里找到了刚才那个人。
原来是男生。
这个念头在那天出现了好多次。倒不是仍然怀疑,只是每次看见他,都会重新想一遍。
水原以前也想象过,自己会喜欢怎样的人。
个子高,超有男子气概,笑起来很好看,和谁都能说上话。在人群里看见她,会大方地喊她的名字,放学后一起去车站,聊今天上课的事;她说想吃什么,对方也刚好想吃,买来以后互相尝一口,就像电视里的情侣那样。
不需要多么了不起。
有时看剧,女主角终于在约好的地方等到人,水原也会跟着高兴,手里的冰淇淋化到了纸套外面,还不舍得移开目光。母亲坐在旁边,比她先看见那滴要掉下来的奶油,抽出纸巾递过来,她才红着脸低头去擦。
眼前这个少年,却连递纸巾给客人,都要在桌旁等到谈话暂时停下,才肯开口。
水原曾经替他着急。
只是递过去,说一句“给您”,应该不会打扰吧?可今川站在那里,客人挥手比画,他便向旁边避一避;杯子空了,他会留意到,话题没说完,却依然等着。仿佛别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比自己的来意重要。
“刚来的时候更厉害。”
森内前辈知道她在看什么,擦着手过来。
“你知道他进店问兼职,花了多久吗?”
水原摇头。
“四十七分五十三秒。门口,来回走,经过窗子好几次。店长还以为他在找掉了的东西。”
“真的那么久?”
“一个今川时。”
“五十三秒也算过吗?”
水原问得认真,森内没忍住笑了。
“没有啦,不至于。反正店长差一点出去问他,到底在找什么了。”
但今川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后厨探出头,先看了森内,再看她,脸上的困惑很快变成慌张。
“前辈,你……在说什么?”
“说你工作认真。”
少年显然不信,又不好继续问,只能将目光转向水原,像是希望她多少能说明一点。
水原那时没有忍住。
“一个今川时。”
他连耳朵都红了。
“没有那么久……”
说完,自己似乎也记不清,嘴唇动了动,最后补了一句:“应该。”
水原至今记得那副表情。
偶尔也想再逗他一次,可真遇到他连话都说不下去,又会后悔。
有时候,他听见她叫前辈,手中的事情会停住,抬脸等她。那样子太认真,水原反而忘了本来想说什么,只好临时找一件工作上的事问。
渐渐地,她开始多想。
开始只是想知道他在看什么。站在柜台后面,低头那么久,究竟是在核对单子,还是又遇到了什么不好开口的事。等他将纸翻过去,原来只是背面也有字,水原便跟着松口气,随后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
可下一次,还是会看。
头发遮住眼睛的时候,能看见的表情很少,她便渐渐记住了别的地方。嘴角稍稍抿起,是不是在忍笑;握着杯柄的手指又细又白,沾了水,指节上便亮着一点。他拿毛巾擦过,那一点光没有了,水原的目光却还停在那里,直到他转身,才慌忙去找自己刚才放下的东西。
没有谁问她在看什么。
脸上却好像在说,今天温度不知为何有些难耐。
不过是在员工区多待了片刻,碰巧一起洗杯子,或者下班前又见到一面,回家以后都还记得。看到有趣的视频,觉得他或许会喜欢,拿着手机看完,又从头看一遍,想象他会在哪个地方笑。
第二天真的遇见,又没能拿给他看。
有时是在担心,有时却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想起他的样子,就能在床上磨蹭很久,关过灯还不想睡。
那声音也渐渐熟悉,不用看见,只从后厨传来一句轻轻的应答,她便知道他在那里。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在店里,或许在游乐场,在某个从未见过他出现的地方,今川会露出她没见过的表情,说着些没见他说过的话,她就开心地向他站的地方靠近......
为什么会怎么在意呢?那少年私底下的样子。
眼前的少年,安静地做完手里的事,带着一点水渍,将杯子搁回架上;听见有人找东西,便去柜子里翻,等对方转过身来,东西已经在旁边了,倒像它一直在那里。
有一次,客人忘了伞。
今川追出去,回来时遇见一个找不到母亲的小孩子。孩子攥着地图,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说妈妈在这里,要自己去找。今川蹲下来,陪他看了好一阵,最初也看反方向,两个人都朝错误的那边指;后来发现了,又挨着路名重新认。
等孩子的母亲寻来,孩子忙着告诉她自己没有乱走,还拉着她看地图。水原从门里听见他们说话,准备叫今川回来休息,却发现人已经不在外面。
风铃还在动。
她进后厨,今川正挽起袖口洗杯子,围裙下摆沾着刚才蹲在门外时留下的一道灰。
“前辈刚刚一直陪着他吧?”
他想了想。
“只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好像那件事没有什么可说的。
后来那位母亲特意过来道谢,问的是店长。他们已经要走了,店长应着说没事,孩子隔着玻璃向里面挥手。今川在水声中抬了一下头,门又关上,他便继续低头洗下一只杯子。
水原望着他的背影。
她刚才差一点就往门外喊了。那位母亲还在的时候,今川已经站回水槽前,连围裙上蹭到的灰都没有拍。
像游戏里走过便会忘记的某个角色——水原有时会这样想,随即又觉得并不恰当。游戏里的角色至少会站在固定的位置,想去找,总能找到。
今川却不是。
店里那么多人的声音,隔着他飘向另一张桌子。他在其中走动,灰紫的眼睛藏在头发下面,白皙的侧脸映着窗外的光。只要稍一不留意,好像他就会随着那些光一起消失,等再回过头,连方才站在那里的样子都不大真实。
泡影。
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不要消失!
要是,可以,让他留在身边的话......
而此刻,他就在身旁,低头挑着干燥的地方走。拐弯以前,会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说过几遍不用等了,到了下一个路口,还是会看她。
距离这么近,他脸上的倦意也清晰了。颊边有一缕头发睡得翘起,他自己似乎不知道,还在小心地替她避开墙边垂下来的水管。
和店里的样子不一样。
能碰到,能说话,喊他,他也会回应。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水原却因为今天由自己占着这些时间,心里高兴得有些发慌。
今天就问吧。
联系方式而已,同事之间交换,很正常。
她昨天已经想过怎么开口,甚至预备了几个工作上的问题,可现在又觉得不大合适。今川一定会认真回答,回答完便等她继续问;自己却一直盯着他的手机,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加上 LINE,也太对不起他了。
还是直接说好了。
水原摸到挎包里的手机,嘴边已经有了笑。
就说,前辈,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
他大概会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