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好像有个钱包欸。”
“嗯,是……”
我正假装认真地想着什么。其实没有想,只是不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应该摆出正在思考的样子。
应过以后,才听懂她说的内容。
“哪里?”
路口靠近墙边的地方,躺着一个黑色的钱包。
水原指给我看,已经走过去。昨夜的雨还留在砖缝里,低处有一道积水,钱包却很干,皮面上连泥点都没有。
……
走近些。
脑中有什么地方绷住了。
“等一下,水原!”
她回头,我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巷子里空荡荡的,那声叫喊好像还留在墙边。
“别……别碰那个。”
水原站在原地,手还没伸出去。
我走到她身旁,往地上看。钱包的扣子没有合好,开口向着这边,露出空空的夹层。里面有没有钱,从外面当然看不全,可我盯着那一小块暗色,忽然不敢再往前。
太干了。
这里为什么没有人。
墙边的自行车盖着深蓝色雨布,布角浸在水里。往右转是一排矮屋,窗子都关着;再往前,也有一个看不见里面的拐角。
呼吸开始变得费力。
“前辈,怎么了?”
“我们……换条路。”
“诶?可是这个……”
“不要管了。”
说得太急,水原怔住了。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知道她什么也没有做,还被我忽然喊停。只要解释一下,说可能是陷阱,先到人多的地方去,然后找人处理,她应该会明白。
但自己的声音已经被心跳盖过去了。
一阵比一阵响。
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回拉。水原踉跄了一步,我想松开,又怕她回去捡那个钱包,最后只是攥着,走得更快。
对不起。
不解释也没关系,讨厌我也好,先离开这里。大路就在前面,走到店门敞开的地方,能看见别人,就——
“喂,站住。”
雨布旁边有人走出来。
我停下脚步。
身后也响起鞋底踩水的声音。
“你们站我钱包边上干什么呢?”
回头时,那人已经走到钱包旁。他很瘦,染黄的头发修得整齐,黑白色块的 T 恤松垮地挂在肩上。眼睛眯着,嘴角带笑,仿佛只是碰巧遇到了两个值得搭话的人。
他弯腰捡起钱包,拍了拍底下,翻开。
“钱呢?”
水原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们没有拿。”
那人没理她,将夹层一个个翻过去,最后把空钱包摊开,让旁边的人也看。
“我早晨才放进去五万。你们在这儿看见别人了吗?”
“没有……我们也是刚走过来。”
“那不就你们两个?”
水原张了张嘴,望向我。
我应该说话的。
告诉他我们根本没有碰,或者让他去报警。钱包从一开始就在地上,明明没有人捡起来,他不能这么——
“没碰……”
吸气。
再吸一口。
不够。胸口收得更紧,空气擦过喉咙,发出自己都觉得难听的声音。我努力将话说完,却只挤出了半个含混的音节。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什么?有话就说大声点。”
水原挡过来了一些。
“真的没有拿。我们刚看见,前辈就让我别碰了,你们不是也在这里吗,应该看见——”
“我只看见你们想跑。”
她的声音停住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
墙好像在往这边靠,眼前的人越挤越近,黑色、白色,湿地上的影子,忽然都散开了。另一种更硬、更整齐的衣领在视野里晃动,身体却还站在原地,没办法跟着往后退。
“没听见吗?”
◆
教室的窗户敞着。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隔一会儿便传进来。秒低着头,望着落在课桌腿旁的笔袋,其中一支笔滚得很远,停在门口那人的鞋边。
“问你话呢。”
他抬起头。
额前的头发随着动作分开了一点,露出眼睛。站在面前的人看了看,忽然笑起来,伸手将剩下的头发也拨开。
秒下意识往后缩。
“躲什么啊。”
那只手追了过来。他想挡,又不敢真的推开,只好偏过脸,肩膀缩得更紧了。
“还真跟女生一样。”
门口也有人笑了一声。
“你到底是不是男的?”
“……是。”
“什么?”
“我是……男生。”
声音比刚才还小。
他知道这样不对。应该看着对方,好好地把话说清楚,可越是这样想,脸就越烫,连嘴唇也开始不听使唤。几个人仍在看着他,似乎都等着他再说一句什么。
“对不起……”
“又没骂你,道什么歉?”
有人学着他的声音,细细地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笑声重新响起来。
秒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他蹲下身,想先把笔袋捡起来,手指还没碰到,笔袋便被鞋尖拨到了另一边。
他停在那里。
“让你捡了吗?”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
门口的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秒以为终于可以过去了,扶着课桌站起来,侧过身,想从空隙里出去。肩膀却忽然被推了一下,后背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走什么啊,还没说完呢。”
他抓住身后的桌边,张了张嘴。
空气像堵在喉咙里。
“喂,看着我。”
◆
“今川君?”
声音很近,忽然又很远。
秒低下头,试图找到地面上的某一条线。只要顺着那条线看过去,能看到路口,就知道往哪里走了。
可是眼前的砖缝总在晃。
水原的手腕还被他攥着。她轻轻动了一下,想让他看看自己,却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正在不断发抖。
“前辈,你怎么了?”
秒想回应。
至少应该点一下头,让她知道自己听见了,或者先把手松开,刚才好像弄疼她了。
对不起。
但嘴里没有发出声音。
他紧皱着眉,嘴唇微微张开,一次比一次急促地吸气。明明已经这样用力,胸口却仍像没有张开,喉咙里渐渐带出压不住的声响。
水原刚想再问,便看见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今川君!”
秒终于松开了手。
她连忙蹲下去扶,挎包从肩上滑下来,撞到地面。瓶子从没有拉严的包口滚出去,停在一个人的鞋边。
“喂,你怎么……”
咳嗽声打断了对方。
秒一只手撑在地上,肩膀随着咳嗽一下下收紧。他试图缓过气,刚抬起头,喉咙里却又挤出一声痛苦的呜鸣。
那张脸白得厉害。
水原俯身去看他的眼睛,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目光刚碰上,心里便猛地一紧。
秒的眼睛睁着,眼睫不住地颤,目光却像没有落在她脸上。他看向她身后,又慌忙收回来,身体随之往后缩了一下,撑在地上的手肘终于软下去。
“前辈,听得到吗?”
水原伸过去的手停了一瞬,不知道该扶哪里,只来得及托住他的肩膀。
秒侧身蜷了下去。
一只手抓着领口,越收越紧,随后又抵到喉咙上。另一只手胡乱地捶了两下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堵在里面的东西弄出去。
“咳……呃啊……”
“别、别这样,今川君……”
水原抓住他抵在喉咙上的手,想拉下来。那只手绷得很紧,她叫了两遍他的名字,才感觉到指间的力气松开了一点。
他还是没有看她。
水原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她来不及擦,握着他的手,抬头望向站在旁边的几个人。
拿着钱包的人已经退了半步。
“喂,这家伙……”
他看了眼同伙。另一个人没有回答,只朝巷外望了望。
“这里有人不舒服!”
水原突然喊。
声音撞过墙,传到了外面。
“麻烦来一下!有人——”
那人骂了一句。钱包合上的声音很响,几双鞋先后从积水里踩过去。停在脚边的水瓶被碰了一下,转过半圈,留在原地。
秒的视线里,终于空出了一小截路。
远处有人拉开窗。
水原没有去看逃走的人。她低头摸索着摊在地上的挎包,手指碰到手机边缘,滑了一下,又赶紧握住。
她拿出了手机。
◆
我坐起来时,旁边多了一位穿围裙的女人。
她蹲在水原身边,正在问话。水原拿着手机,说了几句,忽然停下,抬手用手背抹眼睛。
有些声音还隔得很远。
女人转向我时,我才发现她叫过我了。
“能听见吗?你叫什么名字?”
“……今川。”
“今川君,是吧。还喘不过气吗?要是难受,别硬撑,我们叫救护车。”
我摇头,摇到一半又咳起来,只能弯下腰,等那阵咳嗽过去。
胸口很疼。
但空气终于能进去,吐气时,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堵在喉咙里。我抓着自己的衣角,把被揉皱的地方展平,又揉起来,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里。
“我……好一些了。”
她没有马上接话,看了我一会儿,又看看水原。
“有没有能来接你们的人?家里人,或者附近认识的大人。你们这样,我也不放心让你们自己走。”
母亲。
脑中先出现了这个人,随后才想起,她不在这里。
“我们在……前面工作。”
我朝巷口比了一下。
“流金华实。”
“哦,那家咖啡店。能联系上老板吗?”
水原低头找号码。手机屏幕上有一道湿印,她在裙边擦了擦,点开通话,等了一会儿,才说:“小曼姐……”
声音听起来像是又要哭。
她努力说明地址,报错了一条街,又起身去看墙上的门牌。女人站在旁边,帮她指了指,她照着重新念了一遍,最后回到我身边蹲下。
水瓶被打开,递到我手里。
“别急着喝。”女人说,“我去拿点纸,店就在旁边。你们先坐着。”
我低头,看见粉色的小挎包摊在地上。包底浸了水,旁边散着刚才被翻出来的东西,粉盒沾泥,纸巾袋也湿了。水原的手背上划着一道脏痕,不知是扶我时蹭到的,还是从地上捡了什么。
都是因为我选了这条路。
如果走大路,就不会经过这里;看到钱包时早点说清楚,也许还能走掉。至少,至少不该连一句“没有拿”都说不出来。她明明比我还矮,站在那里替我解释的时候,也在害怕。
“对不起。”
水原看着我,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红了,睫毛粘在一起。湖边那些说话时会不断变化的神情,此刻都不见了,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疲惫。她用手擦脸,拭过的地方又湿起来,便转过脸,不再擦了。
不能让她继续这样。
可是道歉以后,该说什么呢。
“刚才……我是装的。”
水原转回来。
我也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容易,仿佛一直就放在嘴边,只等有机会便会自己出来。说完以后,剩下那些必须跟着说的内容,却全都来不及想。
“装的?”
“嗯。”
我点头。
“我看见钱包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所以才想让你别碰,先离开那里。可是他们已经在等着了,你也看见……”
她还在听。
不能停。
“那种人,应该也怕真的出事。我就想,如果让他们以为……身体不舒服的话,说不定会赶快走掉。所以……就是演了一下。”
胸口随着说话又疼起来。我低头喝水,水碰到嘴唇,才发现瓶口也在抖,只好用另一只手扶住。
刚才还希望自己能解释得好一些。
现在只盼着她不要看见。
水原的目光却已经移到我的手上。她望了一阵,嘴唇抿紧,又松开,最后将手机攥回掌心。
“那……现在能站起来了吗?”
“可以。”
大概可以。
我撑着地,膝盖有些发软。水原伸出手,我迟疑着抓住她的手臂,借力站起;她没有马上放开,仍扶在手肘旁,直到我试着迈了一步,才把手收回去。
原来我的手心这么凉。
刚才一直抓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觉得难受。
“刚刚好吓人。”
她低着头说。
“……嗯。”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叫你,你也不回答……”
水原说不下去了。
我望着她的发顶。早晨梳好的辫子散出来几根,发饰有些歪,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垂在颊边。
“对不起。”
这次声音更小。
“……不只是那些人。”
她没有看我。
我知道。
但我只能说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电话那头仍传来店长的声音。水原将手机放到耳边,应过两声,随后递给我。
“小曼姐要听你说话。”
我接过来。
“……店长。”
“今川?现在好点了吗?”
“嗯。对不起,我们可能……”
“迟到的事等会儿再说。水原说你能站了,你自己觉得呢?头晕不晕?”
我试着看向对面的门牌。字已经能看清,除了眼眶发酸,没有再晃。
“不晕了。”
“好。先在那里坐一会儿,别急着上班。要是还难受,就留着等我过去,知道吗?”
她说得不快,像平时告诉我奶泡打过了,要把奶缸放下重新来一次。
我将手机贴近些。
“……知道了。”
女人拿着纸巾回来,将水原的东西一件件捡起。她指给我们一条从旁边出去的路,说不要再往里面绕,走到大路就能看到店的方向。
又歇了一阵,我们才向她道谢。
水原把挎包提起来,粉色的一角湿得发暗。纸巾刚擦上去就烂了,碎屑粘在织纹里面,越弄越糟。我想替她拿,她低头看了一眼包底,把脏的那面转向里面。
“去店里再弄吧。”
“……嗯。”
大路的声音突然多起来。
货车停在店门口,几个人从车上搬塑料箱,有自行车从身旁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我往旁边让开,水原也停下,等车过去,才和我一起往前走。
她没有再问刚才的事。
那句解释究竟有没有用,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