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更衣室腾出来时,我在研究确认书上的订书钉。
有一边翘着,碰到手指会扎。我按了半天,将它按平,翻过纸,又去找另一面的钉脚。
“还没研究完?”
森内端着一摞盘子经过。
“……嗯。”
“额.......没事,你就当穿战斗服了。”
我看了看椅背上的裙子。
“为什么战斗服上有蕾丝?”
“增加防御力?”
“.......防御什么?”
“反正是自尊以外的东西。”
"……"
“害,不过就是换件衣服嘛,等开始忙起来,谁还有工夫一直看啊。”
他说得随便,手里的盘子一只只放进柜子。
我倒很想请他先做到这一点。从拿出衣袋开始,森内前辈已经从这里经过了三次,其中有一次什么都没拿。如果厨房真的需要如此频繁地往返,平时怎么没有见过。
更衣室的门开了。
水原探出头,看见我们,才推门出来。
深蓝色裙摆从门边展开,奶白围裙叠在外面。走过那一小段地板时,裙褶随着步子开合,下面露出深色的袜子和圆头搭扣鞋。鞋跟“嗒嗒”地敲落,像是在宣告着到来。
衣服很适合她。
奶白色的圆角领贴在颈下,焦糖色蝴蝶结系在两片领尖之间。围兜上压着细褶,两侧花边沿肩带向上,越过蓬起的深蓝袖肩,又在腰间被宽带子收住。裙身从那里铺开,圆润的线条被衬得妥帖,连她低头整理腰侧时,衣料牵动的弧度都显得很好看。
水原摸到身后的蝴蝶结,转过去确认了一眼。长发顺着肩背滑下,露出编好的侧辫,原来的发饰换成了焦糖色缎带,后面托着一圈褶边。
她抬手扶了扶缎带。
耳根染上一抹红色。
我原本只是在看衣服,看见这一点,忽然不知道还应不应该看下去。恰好她抬起眼,两道视线相遇,我便把头转向一旁。
“前辈。”
“……嗯。”
“会奇怪吗?”
“不会。”
墙上挂着灭火器。
这东西很好。至少它不会继续问哪里好看。
“那……可以看一下吗?”
我只得回过头。
水原捏着围兜的一角,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笑出来。她确实在等我的回答,连站姿都比刚才端正了一些。
我已经看过了。
而且看得很仔细。
可这两句话都不能用来说服她,尤其是后一句,一旦说了,感觉会很冒犯。
“好看。”
“缎带……也很适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才望回来。
“真的?”
“嗯。”
“那就好。我还怕这个颜色会不会太……”
她没有说完,手指已经摸到耳边的结,嘴角也弯了起来。
我赶紧低头看确认书,虽然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到前辈了。”
水原朝门边让开。我抱起衣袋,走到更衣室前,忽然想起等会儿也要从这里走出来。
.......她会不会也这么仔细地看我。
◆
衣服是自己换的。
裙子的拉链可以够到,搭扣鞋也没有想象中难穿。真正麻烦的是围裙——两根肩带要在背后交叉,再扣到腰间,可我的手只能摸到其中一根,另一根不知去了哪里。
我转过身,想借镜子看看。
镜子里的背也跟着转走了。
……
最后还是叫了店长。
她等我开门才进来,低头看过,将压在腰带下面的一条带子抽出来。
“这根翻了,难怪。”
“……哦。”
原来刚才并没有少一根啊,只是穿着穿着消失了。
店长理好两条肩带,扣回腰间,又将垂在两侧的宽带子收到背后。围兜贴住胸前时,我不由得吸了口气。
“勒?”
“没有。”
“那别一直吸气,放松以后还会松的。”
被发现了。
我望着墙纸,试着正常呼吸。衣料从后腰擦过,有些痒,身体便跟着避了一下。
“别蠕,我还在打结。”
“……蠕?”
“那就扭。”
真是不尊重人。
“对不起。”
怎么是我在道歉!
裙摆垂过膝头,外面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刚才穿鞋时,必须将围裙和裙身一并拢住,才能找到搭扣;现在站着,它们又各自垂回原处,围裙的弧形裙边比深蓝裙身短,错开的一圈浅色褶子贴在小腿前。
并不重。
却很不踏实。
裤子轻也好、重也好,至少每条腿都待在自己的地方。裙子底下空荡荡的,稍微分开脚,就会有衣料扫过腿侧,让人不得不重新想起现在穿的是什么。
我又将脚并拢。
店长替我翻好肩边压住的花边,退开几步,让我抬一下手。
袖子没有绷住。
“领口呢?”
我摸了摸颈下。
我的领子和水原不同,是深蓝色的小立领,边缘绕着一线奶白。焦糖色缎带系在下方,两边似乎不一样长,刚才对着镜子打结时,我只顾着不要看见自己的脸了。
“……还好。”
“发箍自己戴?”
我接过来。奶白褶边下面缝着焦糖色饰带,两端都包好了布,摸不到硬的边角。我将它翻过去,又翻回来。
真是个精巧的小东西,再多看一眼吧。
“还在看什么?”
“它两边……差不多。”
“怎么舒服怎么戴。”
“还没戴,就已经不舒服了。”
“还第一次见你犟嘴。”
“......”
她没有生气,拿起夹板,看样子反而心情不错。
“前面的头发也理一下,不然看不见眼睛。”
手停住了。
“……一定要?”
“可以先试试。只用发箍压住,不用剪,觉得不习惯再放下来。”
我碰了碰遮住右眼的那一片刘海。往旁边拨开,松手,它又扫回来,发尾碰到睫毛。
“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店长收回刚抬起的手。
我用手指梳上去,将发箍从额前往后推。几根发丝漏在外面,我重新拨好,直到右边的眼睛也完整地露了出来。
好亮。
镜框上的螺丝,墙纸边的接缝,连平时藏在头发后面的那一侧,都变得清清楚楚。
我立刻低下头。
“夹到头发了吗?”
“没有。”
“那出来吧,窗边已经收好了。”
她先离开,替我将门带上。
我望着脚上的圆头皮鞋,站了一阵,才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