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内端着纸杯,仿佛冻在原地。
水原站在桌旁,眼睛从我的头发看到裙子,又看回来。
“……怎么了?”
我朝店长望过去。她在搬花瓶,根本没有看这里。
“不是,”森内说,“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那就不要说了。
想逃。
水原却已经走近些。
“很好看,前辈。头发这样……我第一次看清两只眼睛呢。”
说的我只有一只眼睛似的。
我摸了摸发箍,忽然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躲。额前空出来的地方实在太多,连将头低下去,都不像平时那么有用。
森内拿出手机。
我立即抬手挡住脸。
“没拍!”他把屏幕转过来,“铃让我买东西。”
屏幕上是一张接头的照片,还有好几行型号。他看了一阵,将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还是拨了电话。
听筒里有试音的弦声。
“这个线,刚才那张照片——”
他说错了一个字,对面的人纠正他,叫他直接拿照片给店员看。
“对,不是长得差不多就行。你上次买的那根还放在那里呢。”
“上次是店员说……”
“这次先给他看照片。”
森内只得应下。
“还有,我们店里今天有个男生穿女仆装,你要不要——”
“今川君?”
为什么马上就知道了。
“对。特别好看,你看见就——”
“不许没问过人家就拍。”
“我没拍!”
久世那边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又提醒森内别忘记存图,便挂断了。前辈低头保存照片,总算不再看我。
水原指了指我的领口。
“这里歪了,要不我帮你?”
我点头。
指尖碰到缎带,我缩了缩肩。她停下,等我说了没关系,才把一侧的结解松,重新拉匀。
好近。
我看不见她的手,只能看着她垂下的睫毛。深蓝长发从肩边滑过来,发尾擦着围兜,她便偏过头,将它拢到另一侧。焦糖色的发饰在眼前晃动,后面折进结里的线头,也清晰可看。
“这样。”
她后退,端详了一遍。
“真的很适合。”
我试着笑。
毕竟是在夸奖,应该笑着道谢。不应该一直站着,什么都不回答,让她觉得说错了话。
嘴角却抬得有些吃力。
适合。
女孩子。
嘈杂的声音又挤到一起。
我知道说话的是水原,但,眼下就是感觉谢谢也很难说出来。
“对不起,果然……”
“今川君。”
她忽然叫了名字。
我抬头。
水原的手还在领结旁,神情变了。
“不要那样笑。”
“……那样?”
“刚刚那样。”
她显得有些急躁,说完似乎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
“我是真的觉得好看,不是在笑话你。前辈穿什么都……不是,我不是说一定要穿这个。”
她的手从领口移开,却没有后退。
“变成什么样,我也……”
诶......
她张了张嘴,脸红起来。
“我......我都支持你。”
员工区外有人问蛋糕的价格,店长应着走过去,玻璃柜门开了又合。
水原还在望着我。
“所以,不要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
我的表情,很难过吗,明明是在笑才对。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对不……”
我抬起头,对上她认真到热度要溢出来般的眼神。
“.......谢谢”
领结已经理好了,两端贴在围兜上。
水原点头,望了一眼窗边,说去拿托盘,动作快得像是要逃走般。
明明我才是想逃走的那一个。
我又站了片刻,伸手碰了碰领结。
“店长,我想……再整理一下。”
“去吧。”
◆
门关上,秒仍站在镜子旁。
领结没有歪。
他找不到需要重新整理的地方,只得将手放下。外面有人移动椅子,椅脚在地上拖过,接着是水原说可以了的声音。
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抬起脸。
镜中的人也望了过来。
原先遮住右眼的长刘海,被奶白发箍压向额后,额角只剩几缕松软的碎发。眉眼全部露出,连眼睫投下的影子也看得清。秒不惯于这样看自己,视线偏向肩头,才发现围裙外缘还有一条细窄的蕾丝,方才穿的时候没有留意。
他用指腹将翻起的一小段抚平。
布边沿着肩带弯向背后,在镜中只露出半道弧线。再往下,奶白围兜平整地覆住胸前,细密的纵褶收进腰带;裙身从纤细的腰侧展开,深蓝与浅色裙边层层相叠,将拘谨地并着的双腿笼在其中。后腰的蝴蝶结比想象中大,从两侧探出来一些,他试着转过半边身子,才看见完整的样子。
做得很漂亮。
他承认这一点倒不难。张小曼花了许多心思,连不太看得见的边缘都缝得整齐。袖口有足够的余量,肩带不会滑下来,那些让他不安的褶边,也不是随随便便堆在身上的。
可是再往上,就是自己的脸。
秒望了一会儿。
深蓝小立领衬着白净的颈项,焦糖色领结系在正中,比水原的圆领显得拘谨些。黑色碎发贴在颊边,脸颊到下颌的线条柔和而细巧;灰紫色眼睛在灯下显出浅淡的光泽,带着疑惑,也带着还没有放下的紧张。
嘴唇抿得太紧了。
他试着松开。
镜中的神情跟着变了,原本有些发僵的脸,忽然显得柔软起来。
……
其实,还,挺好看吗?
秒的手碰到了裙边。
念头来得毫无准备,连否认都来不及。
脸一下红了。
怎么会这样想。
他低头去理领结,才摸到就想起,它早已经整理好了。手指在缎带上停了一阵,最终只是把两端顺平,重新垂回身前。
耳边还留着水原的声音。
他又看向镜子。
熟悉的脸仍在那里。
只是这一次,似乎能稍微直视些。
眉梢的弧度,发箍压过黑发时露出的额头,那双静静睁开的眼睛。
不像平时那般抗拒。
秒将抬起的手放下。镜中那个人也局促地垂下手,肩膀收着,姿态仍显得生疏。衣服衬得肤色愈发浅,窗外透进的一线光映在眼中,使那张漂亮的脸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安静地望回来。
宛如泡影一般不真实。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实在奇怪,将气吐出来,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的皮肤很烫,指腹也跟着烫了。
并没有看错。
就是自己。
“今川,可以过来了吗?”
秒朝门口看去。
“等……等一下。”
让人等了。
平时大概会立刻开门,哪怕没有弄好,也要告诉对方马上就来。
外面只是答应一声,接着忙别的去了,并没有因为这一句等一下发生什么。
他抚好裙摆,确认领结和发箍都没有问题。
走到门边时,又从镜中看见了自己。
这次没有急着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