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烤奶放在托盘上。
深色焙茶、黑糖牛奶、浅色牛乳与最上面的盐奶泡,在透明杯中分出四层。焦糖碎撒在顶端,照进窗里的光从杯沿折过去,连奶泡上的小孔也看得见。
看起来很好喝。
至少比照片里的复杂。我举着它,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也许不该随便答应拍照。
——端着饮料站好,听起来是一件小事,可店长说肩膀放松,我的手就会跟着放低;说托盘不要斜,我又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抬回来。
“今川,不用一直盯杯子。”
我抬头。
镜头正对着这边。
......还是杯子比较好。
水原在旁边整理围裙,试着笑了一次,店长还没举起相机,她就停了。等相机重新举起来,她反而没有准备好,只好望着我,很小声地问:“是不是太早了?”
我摇头。
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要在无穷延续的时间轴上捕捉相机和该露出姿态的合适的交集,是人类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其它九大是什么还没想好就是了。
“今川,怎么楞着。”
店长调好角度,往后退了一步。
“想想下午的时薪。”
“……”
快门响了。
我看看她,又看向水原。水原已经忍不住笑,伸手扶了一下险些碰到我的托盘。方才辛辛苦苦摆出的表情全没有了,店长却说这样好,又拍了几张。
照片放大以后,我们挤到屏幕前。
水原站在靠前的位置,圆角领和蝴蝶结衬得她明艳又可爱;我稍后一些,托盘端得很规矩,眼睛倒没有像平时那样垂着。被叫到时薪时,我还在张嘴说话,下一张才收住,只是嘴角仍有些来不及压下去的弧度。
原来拍下来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我不敢看太久。
“这张呢?”
“……可以。”
“确定?不是因为我问这张就说可以吗?”
被发现了。
我只得再看一遍,才点头。
水原也选好了。店长将另外几张不合适的删掉,转身去准备门口的牌子。
到了两点二十分,店铺账号上出现宣传照,十分钟以后,窗边已经有客人拿着手机,往我们这边看。
我确实是低估社交媒体的能力了。
第一桌是两个女生。
她们看看照片,又看看我,其中一位将手机收回包里,像是还想向同伴说些什么。
我将菜单拿稳。
“两位吗?”
“嗯。”
“这边请。”
说出来了。
只要接着工作就好。她们会看菜单,点饮料,自己记下来,送到吧台……这些事有顺序,也知道该怎样做,总比站在镜头前,等别人决定自己该露出哪一种表情容易。
经过椅背时,裙边却被勾住。
我停下。
两位客人也停了,转头看我。
……不要这么整齐。
“不好意思,请稍等。”
我腾出一只手,将挂住的一小片褶边挑出来。其实没有多严重,只是木头凸起的地方碰到了衣料,向外一挪便能过去。托盘没有歪,杯子也没有倒。
我在心里给自己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下一秒想起客人还在等,又赶紧带她们走到窗边。
“四分是甜度吗?”
其中一位指着菜单上的照片问。
“不是,是分成四层。甜度可以另外选。”
“那喝的时候呢?就这样喝吗?”
“可以先尝上面的奶泡,再搅匀。”
我将小勺放在杯碟边,比画到一半,发现饮料还没有上来,只能把手收回去。
“端上来以后……我再说一遍。”
对方点头,说想要少糖。另一位还在犹豫口味,她们商量了一阵,才将菜单递回来。
没有人问性别。
我走回吧台,才敢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
水原递来奶缸。
“刚才裙子没事吧?”
“没有。”
“我也勾到过。那边的椅子要绕开一些。”
原来不是只有我会勾到。
我低头看了眼裙摆,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有刚才那么让人难走了。
客人逐渐多起来。有人想不搅匀,从下面喝;有人要先拍照,我们便把饮料放到窗光能照见的地方。也有客人只是照常点咖啡,说完谢谢就去看书,我站在旁边的那几秒,甚至没有被多看一眼。
可一旦有人叫“这位姐姐”,我仍会下意识往后看。
不过后面没有人。
那就只好转回来。
这种称呼不能每次都解释,解释了,接下来还要面对“诶,是男生吗”的惊讶。一杯饮料还没点完,店里的人可能已经都知道了。
……不如先把咖啡端好。
森内倒坏了一杯分层,颜色混在一起。他没有再送出来,拿勺搅了搅,站在后厨喝。
“味道还是一样的。”他说。
店长看了一眼。
“客人是看照片点的。”
“所以我自己喝。”
我经过时,他将杯子朝旁边让,忽然问:“今川,等会儿铃来了,你还穿着吗?”
我停住。
“久世姐……要来?”
“没有,问问。”
.......
“前辈。”
“嗯?”
“请把剩下的饮料处理完。”
他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笑出来。我已经端着托盘走了,听见他在后面和店长说,今川今天说话比平时多。
……明明都是你们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