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子站在店外,对着地址核对了两次。
流金华实。
没有错。
地图里的玻璃门就是这一扇,门后的柜台和花瓶也相同。可贴在门边的宣传照,让她一时无法将昨晚与今天接到一起。
今川。
穿着女仆装。
神了。
她凑近照片,仔细看了看被发箍拨开的头发。原来两只眼睛都露出来,是这个样子。比昨晚被她伸手拨开时还要好看,脸没有绷得那么紧,站在旁边的女孩子也漂亮。
手机在包里振动。
母亲问文件有没有带齐,她低头回了带了,将手机塞进去,推门。
门铃一响,今川便抬起头。
他正把饮料放到客人面前,笑容还没收好,看见她,就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奈奈子按亮手机,将拍过的椅腿翻出来。
本来是来问这个的。
五金店的人说,承重的椅子不能随便粘,最好让会修家具的人来看。她拿着胶站了一阵,终于放回架上,又抄了附近修理店的地址。
只是现在第一句话实在不想讲椅子的事情。
◆
“……你今天在这里工作啊。”
竹宫看着我的裙子。
“嗯。”
“......昨天怎么没说。”
说什么?店名不是写纸上了吗。
竹宫还在打量着我。
“今,今天的活动,平时不这样......”
“我还以为,你昨晚说自己是男生,就是等着让我今天来看。”
“我,我干嘛要做那种事。”

“嘿嘿。”
什么嘿嘿。
我往旁边退开,将托盘换到两人之间。
她看了一眼,终于想起手里的手机,把屏幕举过来。
“好啦,椅子。店里的人不让我买这个,说坐上去还会断。我抄了一家能修的店,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瓶木工胶,往前一张,才是那条被胶带缠住的腿。
“房东回消息了,明天来看。”
“那就先不粘?”
“嗯。”
“行,我也不想再弄断一次。”
她把记着地址的小卡片递来。字很大,电话号码挤在最底下,末尾两个数字绕到了背面。
原来真的去问过了。
不像看上去那么大大咧咧呢。
“谢谢。”
“应该的嘛。对了——”
她抬起脸。
“我可以点你吗?”
......昨天晚上确实该报警。
“……饮品在菜单上。”
“我是说,让你给我点单。你以为什么呀?”
我没有以为什么。
我把她带到吧台前的空位,递上菜单。
她放好文件袋,眼睛仍在我身上转。
“这套有没有角色名字?”
“什么名字?”
“穿成这样,总该有个名字吧。比如平时在店里是温柔的女仆,实际上是——”
“今川。”
“不是问你本人。”
“什么时候都是本人。”
干嘛一脸可惜。
这样的衣服可能在她脑子里有很多用途,我不清楚她的脑袋里面到底在进行怎样的想象,总之我只用来端饮料,实在辜负了它。
反正我只想着穿着这身衣服别摔倒了。
“转一下嘛,我想看后面的蝴蝶结。”
“你已经看过了。”
“刚才走过去太快了。”
“我要工作。”
“我就是在点单啊。”
“......”
我低头看夹板。
上面一片空白。
“......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活动新品,四分烤奶?”
“哇,还有特殊活动啊。”
我没心去想特殊活动后面的含义。
“怎,怎么样。”
“可以,请以寿命长达千年、为了等一个约好决斗却迟到了四百年的笨蛋骑士,在约定地点开了咖啡店、嘴上说只是顺便赚点钱,却一直不肯撤掉门口那张碍事的双人桌、已经想好重逢时要先泼他一脸红茶,后来又觉得茶叶太贵,换成白开水,结果每天打烊时都发现自己还是习惯性地泡了两杯茶的精灵大小姐的方式送过来。”
“?”
人是不能说问号的,除非真的很疑惑。
竹宫望着我,似乎正在等那位活了一千年的大小姐作出回应。
我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她。
“……那,四分烤奶还要吗?”
“要啊。”
“因为你刚才……说红茶。”
“那个是设定。”
“哦……”
我把笔尖挪回刚才那一行,原来饮料没有换,还好没有划掉。
“重点是她明明很想见那个骑士,却偏要装作不在乎。懂了吗?”
“嗯。”
懂了吗?
竹宫稍稍坐直,眼睛又亮起来。
“所以,送过来的时候——”
“需要两杯吗?”
她突然顿住。
“你说习惯性地……泡两杯。”
“一杯就好了!”
“好,好的。”
这次总算确定了。我在数量那一栏写下一个一,旁边的竹宫用手撑住脸颊,仍在看我。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对不起。”
我和这家伙果然合不来。
“那,吸管还是勺子?”
她张着嘴,看了我好一会儿。
“勺子。”
“好的。”
终于能记下来了。
我正准备离开,她却忽然伸手,扶住从膝上往下滑的文件袋。袋子边缘擦过桌脚,她顿时低头去看有没有折到里面的纸,方才那些关于精灵和骑士的话,也暂时顾不上说了。
我把空着的邻座拉近些。
“可以放这边。”
“啊,好。谢谢。”
她将袋子摊平,压了压翘起的角,才重新看向我。
“你今天比昨晚要健谈呢。”
“……是吗。”
“昨晚你一直在说对不起。”
我握住点单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倒没有等,已经去看水原身上的衣服了。
“原来你们是成套的。”
水原停在吧台旁,听到声音,低头看看围裙。
“嗯,小曼姐做的。有些地方不一样。”
“领子不一样,你的蝴蝶结也大一些。这个边是自己缝的吗?”
她凑近看,水原将袖口转过来给她看。两个人聊起缎带和布料,竹宫还问起附近有没有卖装饰扣的店,说自己有个东西想改。
我趁这个时候回后厨端饮料。
出来时,她们已经从扣子说到哪种胶会留下痕迹。水原说自己不太清楚,竹宫也不失望,拿出手机记了一笔。
这不是能正常说话吗?
“我也想穿。还有吗?”
我将饮料放到她面前,手还没离开杯子,她就已经望向了后面的衣架。
“只有这两件。”水原说,“都是照着尺寸做的。”
“腰后面不是可以系吗?”
竹宫绕到我旁边,俯身去看蝴蝶结。我刚要让开,她又站直了,将手在自己的腰边比了比,再看看我。
“收紧一点就好了吧。今川,你先别走。”
……我还没开始走。
她退开半步,上下看了一遍,很认真地将手掌横在自己膝前。随后那只手往下降了一点,又降了一点。
我也跟着低头。
为什么看着我的裙子,在量她自己的腿。
“长裙也可以。”她宣布。
“肩膀也不合适。”店长抱着一叠杯垫经过,听到这里,停下来看看她,“腰能系,肩线可不能一起往里系。”
竹宫抬起胳膊,捏了捏自己肩头的衣服。
“真的不行?”
“要改几处。今天来不及了。”
她终于将手放下。我稍微松了口气,却听见她又问:“那以后呢?”
还要问啊。
我看看她,又看看店长。刚才那句想穿,原来真的不是随口说说。连我这个每天来上班的人,想问排班表上的一个地方,都要先看看店长在不在忙;她今天第一次进来,竟然已经在商量下一次的衣服了。
而且店长也真的在回答。
店长笑着让她下次活动前来问,抱着杯垫走了。
竹宫转向我。
“那今天先让给你。”
“……不用让给我也可以的。”
她已经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烤奶。我站在旁边,竟然有一点希望她再坚持一下。
算了。
我把托盘抱回胸前。方才被她看了一圈,感觉又开始在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