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的脖子慢慢转了回去。
“哦。”他说。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雨还在下。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他再也没有回头。
车一直往上开。山路弯弯绕绕,也不知道转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云雾渐开,一个山脚下的小镇映入眼帘。
到了。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一股泥土的清新。
这会儿才觉得,刚才那股闷劲儿全散了。
阳光照在老旧居民楼上。马赛克瓷砖反着光。
那是一栋很高的居民楼。非常高。贴着马赛克瓷砖,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
很多窗户的玻璃碎了。满是油污,踩上去咯吱响。
我试着往玻璃上照了照。
照不出脸。
我抬头向上看——十几层往上,有一扇窗户是完好的。
窗户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粉白色的窗帘随着风时隐时现。
直觉告诉我,就是那里。
那就是铃的房间。
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灰蓝道袍。
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没转头,假装看不见,走进门廊。
楼道有些昏暗。外面的阳光照不进筒子楼深处。
中间是空的,四个单元楼围着一圈。
我一味地爬楼,却忘记自己上到几楼了。
往上看,感觉自己像是只井底的青蛙。
往下看,又觉得太高,有点眩晕。
正当我扶着围栏歇口气的时候。
楼梯拐角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小孩。
他看着我。
那眼神,像一只好奇的猫。
也就我愣神的功夫,他缩回脑袋。
哒哒哒地跑走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这样子在外面跑,真是危险。
我追上去。
没看见人,只能听到那清脆的脚步声。
我跟着脚步声东拐西绕。
上楼又下楼。
楼连着楼。
跑着跑着,小孩不见了。
我叹了一口气。
站在一条陌生的楼道里,有点茫然无措。
一抬头,被前面拐角处的阳光晃了眼。
暖融融的阳光,从楼道尽头斜进来。
再向前迈了一步。
发现她就站在那里,正回眸看向我。
蓬松的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她先是惊讶,又转而变成温柔的笑。
虽然和二次元的皮套不一样。
可从她的一颦一笑中看得出,那就是她。
“你来啦。”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路上辛苦啦。”
阳光落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暖的边。
我也笑了,摇了摇头。
“不辛苦。”
不知道怎么的,从火车里出来的冷,一下子就全散了。
我跟着她走过回廊,迈过大门。
她家屋子不大。木头的家具,擦得很干净,墙角贴着泛黄的奖状。
“那都是小时候的。”她端着杯子走过来,把水递给我。
“哦,谢谢。”
我喝着水,她又端上来一盘洗好的李子。
真是太客气了。
她做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蒜蓉青菜,一个蛋花汤。
碗筷是两个人的份。摆得很整齐。
说实话,平时网上聊得挺好。真突然见了面,反而会有点沉默尴尬。
“慢慢吃,别急。”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
可能是中午没吃东西的缘故,现在着实有些饿了。
肉很好吃。入口即化。
“手艺不错。”我说。
“当然啦。练了好久的。”
她笑得很得意。像个被夸了的小孩。
我又吃了一口青菜。也很好吃。
蛋花汤是咸鲜口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腾腾。
我喝了一口。暖到胃里。
一顿家常饭。一个温柔的人。
窗外的阳光从粉白色窗帘里透进来。
如果不看窗外那空荡荡的城市。
真想一直住在这里。
她收了碗筷。
“你先坐一会儿。我收拾一下。”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数学竞赛二等奖。
名字模糊了。看不清。
不多久,她带我往里走。
穿过眼前的门,就是她的闺房。
她推开门,我愣在原地。
屋里点着红色的蜡烛。床是木头的老床,铺着大红缎子的床单,床头挂着红花。
墙正中挂着一幅大大的“囍”字。
床边有一个梳妆台,镜子被一块红布盖住了。
床尾,整齐叠放着两套衣服。
一套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另一套,是大红的新郎长袍。
“这是……”
“就这个。”她走到衣服前,回头看着我,轻声说,“没想到吧?”
我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没想到。”
烛火晃了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别紧张。”她笑道,“只是道具服。直播内容,这就是特别企划。”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我看着她的眼睛。
“啊哈哈哈。”
“多少有点占便宜了。”我说。
“事不宜迟。”
她高兴地拍了拍手,抓起嫁衣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凤冠霞帔,精致的妆容,楚楚动人。
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晃眼。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
“你也快去换上。”她推我,“在里屋,衣服给你放好了。”
我换上那件大红长袍。
布料有点硬,蹭在皮肤上沙沙的响。袖口很宽,晃起来呼呼带风。
屋子里没有镜子,我看不见自己是什么样。
“走吧。”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盖上了红盖头。她掀开一角看路,冲我招手,“直播要开始了。”
电脑摆在另一间房间里。
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显示器是那种又厚又大的方块,屏幕边缘微微发黄。
我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像小时候网吧里的机子。
“虚拟纸片人,本人也要穿这么隆重吗?”我问。
“不用。”她熟练地开机,“但今天是超恐怖3D回。”
屏幕上,两个穿着大红衣服的人并排站着。
摄像头老旧,导致分辨率并不是很高。
一个人带着红盖头。
一个人太高了,面部超出了屏幕。
“这……需要调一下吗?”
“不用,这样更好。”她嘿嘿地笑着。
“行吧。”我说,“你说了算。”
开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