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卫队比莱恩预想的爽快。
下午他带着艾琳去了一趟巡卫队驻地,值事的小队长翻了翻案卷,又问了几个细节,最后从抽屉里推过来一只布袋。分量比莉娜给的那袋委托费沉了不少——光赏金部分就够交两个月房租。
莱恩掂了掂,没说话,塞进怀里。
“下次再有这种案子,还找我们。”小队长在他们出门时补了一句。
艾琳走在莱恩前面,出了巡卫队大门才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胸口——就是放钱袋的那个位置。
“所以,现在我们是先交租还是先吃肉?”
“先交租。”
“没劲。”
“交了租才知道剩多少,才知道能吃多好的肉。”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艾琳说,“就是什么都算好了再干。”
“不算好会饿死。”
“饿不死。大不了我去搬货。”
“你敢去我就敢不给你开门。”
艾琳瞥了他一眼,没再争。
两人先去了房东太太那里。房东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丈夫在商会里当文书,她自己靠收城西几栋旧楼的租子过活。她接过三个银币,在指尖捻了捻,又看了看莱恩身后抱剑站着的艾琳,欲言又止。
“这个月的清了,”她数完铜板放进围裙口袋,“下个月还是老日子。”
“知道。”
“还有啊,”她探出头朝楼上看了看,“你们那个楼梯第三阶的木板松了,踩的时候轻点。上回我上来检查,差点崴了脚。”
“我会修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房东太太关门之后,艾琳凑上来:“她说的是哪阶?”
“进门右手第三阶。”
“我怎么没觉得松?”
“因为你一脚上去,松的也变成紧的了。”
艾琳想了想,没有反驳。
从房东家出来,太阳还挂得挺高。城西的巷子里有人支了摊子卖旧货,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拿石子画格子,旁边有只瘦猫在翻垃圾堆。
莱恩走了一段,忽然拐进路边一家小肉铺。铺子门脸不大,老板是个满脸胡子的壮汉,正挥着刀剁排骨。
“莱恩先生,”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有钱买肉了?”
“切半斤羊肉。”
“半斤?”老板的刀顿了一下,“你平时不都是赊两根骨头回去熬汤吗?”
“今天结案了。”
老板看了他身后的艾琳一眼,咧嘴笑了:“难怪。你那个助手上回从我门口过了三趟,盯着挂的羊腿看了半天,我以为她要动手抢。”
艾琳表情不变:“是在考虑要不要抢。”
老板哈哈大笑,手起刀落,一块羊肉从羊腿上卸下来,上秤一称,多了半两。他又从案板下面摸出两根骨头,用油纸包了一起递过来:“送你的。熬汤。”
莱恩接了肉,说声谢,转身出去。艾琳跟上来,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里的肉,腮帮子动了一下——那是她咽口水的动作,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满意了?”莱恩问。
“还行。”
“还行是几分?”
“七分。”
“那剩下三分什么时候到?”
“吃到嘴里的时候。”
两人沿着城西的巷子慢慢往回走。路过面包店的时候,艾琳多看了两眼,莱恩注意到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面包不用买。家里还有半袋黑麦粉。”
“我没说要买面包。”
“你的眼神说要买。”
“我的眼神在说‘别的东西’。”
莱恩没接。回到家,他把羊肉搁在案板上,从柜子里翻出盐罐和一些风干香料。艾琳把剑挂在门后,挽起袖子去灶台生火。她生火的手法很利落——骑士团里学的那种,木柴架成井字,火引子塞在中间,一擦火石就着。
“你在骑士团的时候,”莱恩切着羊肉,随口问,“伙食怎么样?”
“比你这好。”
“好多少?”
“每天有肉。”
莱恩的刀停了一下:“每天?”
“嗯。早餐有腌肉,午餐有炖肉,晚餐有烤肉。”她拨了拨火,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那道旧疤显得没那么明显了,“那时候不觉得,觉得肉就是肉。出来之后才知道,肉和肉是不一样的。”
“现在吃的算什么肉?”
“算——”她想了一会儿,“算你没钱还非要买半斤的那种肉。”
莱恩把切好的羊肉丢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溅出来。艾琳往后躲了一下,顺手把迷迭香从莱恩手里抽走,丢进锅。
“你放早了。”莱恩说。
“早放才入味。”
“你做过饭吗?”
“看过别人做。”
莱恩没再争。他翻炒了几下,倒了半碗水,盖上锅盖。灶膛的火慢慢烧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艾琳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看火,莱恩没再争。他翻炒了几下,倒了半碗水,盖上锅盖。灶膛的火慢慢烧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艾琳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看火,过了半晌忽然说:“那个老肯特,他儿子提供的行踪加上马车上的泥,够他蹲多久?”
“私盐这块够他蹲三年,加上杀人,十年起步。”
“那他那个酒馆怎么办?”
“商会查封,拍卖。他儿子要是成年了,也许能留着。”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莉娜呢?”
“面包店估计开不下去了。老板没有家人,店归商会处理。她一个帮工,大概得另找工作。”
“可惜了。”艾琳说,“她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莱恩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汤色清亮,羊肉已经炖软了。
“先吃饭。”他说。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察觉到问题之后不说,非要等把事情全想清楚了才开口。”
“想不清楚就说,那是添乱。”
艾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行。那就先吃饭。”
她盛了两碗汤,又从柜子里翻出昨天剩的半块硬面包,掰碎了泡在汤里。两人坐回那张旧桌旁,面对面。窗外街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的碗沿上。
莱恩喝了一口汤。炖得刚好,肉软而不烂,迷迭香的味道混着羊肉的油脂,简单但够暖。艾琳咬了一口泡软的硬面包,嚼了几下,没说话,但腮帮子又动了一下。
“几分?”莱恩问。
她抬起头。
“什么几分?”
“刚才那顿肉。”
艾琳把面包泡进汤里,想了想:“十分。”
“你不是说七分?”
“剩下三分,”她低头喝汤,“是你不收我房租。”
莱恩没接话。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桌上只有两把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灶膛里余烬偶尔炸出的细微噼啪。
过了一会儿,艾琳忽然说:“那袋委托费——莉娜给的那些,你给她退回去了?”
“退了一半。”
“为什么不全退?”
“她不会收全退的。全退了她会觉得案子没结。退一半,她心里过得去。”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搁。
“明天干什么?”
“找下一个案子。”
“有方向了?”
“今天在巡卫队的时候,值事的小队长提了一嘴——城北有个布商,家里的老母亲走失了。家属悬赏找人。”
“找人?”艾琳歪了歪脑袋,“这算什么案子?老太太迷路了呗。”
“七十五岁的老太太,腿脚不好,不会走太远。但巡卫队说搜了三天没搜到。”
“所以你觉得有问题?”
莱恩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悬赏不低。布商家底厚。”
艾琳把碗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拎起剑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莱恩。”
“嗯?”
“今天那顿肉——不错。”
她没等他回话,三步两步上了楼。木板楼梯咯吱咯吱地响,第三阶果然松得厉害,她踩过去的时候声音比其他阶都大。
莱恩低头收拾碗勺。汤还剩了小半锅,他用碗扣上,留着明天早上热了喝。
楼上传来艾琳翻身的动静,然后是床板一声闷响,接着就安静了。窗外街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一快,两慢一快,报的是一更天。
莱恩坐在桌边没有马上上楼。他在想那张从面粉袋里取出来的羊皮纸。写完这封举报信之后的第三天,面包店老板就死了。老肯特慌慌张张地进来偷信,根本没翻面粉袋。
但信是三天前写的。如果老肯特当天就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为什么要等三天才动手?
这三天里,面包店老板把信藏进面粉袋——这可能是在他写完信的当天晚上做的。然后他犹豫了三天,在“举报”和“不举报”之间反复摇摆。直到第三天他决定了,要去商会一趟——
然后老肯特来了。
信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谁传给老肯特的,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吹灭桌上的油灯,站起来,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