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第三天,罐子里的铜板又见底了。
莱恩坐在桌前算账。房租罐里的银币还剩两枚,日常开销的罐子里只有十几枚铜板,刚够买两天的面包。下个月的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但以目前的收入速度,到时候恐怕又要跟房东太太说好话。
艾琳靠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块干酪,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又没钱了?”
“快了。”
“那你还坐在这儿?”
“我在想从哪儿开始。”
“从巡卫队。”艾琳把干酪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次那桩案子结了之后,小队长说过‘下次有案子还找他’。虽然这话也就是客套,但总比干坐着强。”
莱恩看了她一眼。她说得对。城西这一片,他们认识的能接上正经委托的人,也就巡卫队那个小队长了。虽然巡卫队本身不归他们管,但案子线索经常从那里过一道手——有人来报案,巡卫队查不了或者懒得查的,就会丢给下面的人做。
“走吧。”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门后取下来。艾琳已经拎好了剑,在门口等着了。
两个人沿着城西的巷子往巡卫队驻地走。路上艾琳顺手买了两个热面包,塞了一个给莱恩,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个,边走边吃。石板路上还留着前几天下雨的湿印子,墙角有苔藓冒出来,绿茸茸的。城西的秋天来得快,早上已经有些凉了。
巡卫队驻地在城西和城北的交界处,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石楼,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子。他们刚走到门口,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那人穿着巡卫队的制服,领口敞着,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看到莱恩,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莱恩先生。”
莱恩站住了。他见过这张脸,但想不起具体是谁。上次面粉袋那个案子结案的时候,巡卫队里来来往往好几个人,有人把赏金递到他手里,他收了钱就走了。脸是熟的,名字不知道。
“你认识我?”
“面粉袋那个案子,赏金是我递到你手上的。”矮胖男人把茶缸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我叫莫里斯。城西巡卫队的小队长。”
莱恩握了握他的手。莫里斯的掌心厚实,握力很大,像是个常年干粗活的人。
“小队长阁下,今天我有什么可以为白港效力的嘛吗?”莱恩问。
“不用那么拘谨。”莫里斯侧身让开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倒是有个差事,城北的,布商,家里老太太丢了。巡卫队找了三天没找着,他急得不行。你进去看看,能接就接,不能接我再想别的办法。”
“为什么找我?”
莫里斯笑了笑,茶缸往嘴边送了一口:“因为你便宜。”
莱恩没接话,迈步进了前厅。
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穿深蓝绸袍的中年男人。男人微胖,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不错的银戒指,靴子擦得锃亮,但脸上的焦躁把这份体面冲淡了不少。
“莱恩先生,”小队长朝莱恩点了点头,“这位是城北的布商,约翰·索恩伯里
。他家老太太三天前走失了。”
老约翰立刻迎上来,上下打量了莱恩一眼,目光在他洗旧的袖口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欠身:“莱恩先生,久仰。”
莱恩没接这个客套话,拉开椅子坐下来:“说说情况。”
老约翰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语速很快:“我母亲,七十五了,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三天前的早上,我出门去铺子里的时候她还在家,中午回来吃饭她就没了。门是开着的,拐杖靠在门口。巡卫队帮我找了三天,城北都快翻遍了——”
“你没找过城西?”莱恩问。
老约翰愣了一下:“城西?她跑城西干什么?”
“以前住过城西吗?”
“没有。我母亲一直跟我住城北,住了十多年了。”
莱恩没追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平时有没有说过想去哪、想见谁?”
老约翰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她平时话就不多,最近这两年耳朵也不太好了。我跟她说话得大声喊,喊了她也不一定应。可能就是……走迷糊了。”
“走失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灰布衫,黑裙子。头发全白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莱恩看了一眼艾琳。艾琳正靠在窗边,抱着胳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老约翰身上。
“委托费怎么算?”莱恩问。
“找到人,五个银币。找不到……”
五个银币。够交一个月房租还剩不少。
“行。”莱恩站起来,“我先去你家看看。”
老约翰家在城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层小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门口种着一排矮灌木,石板路是新的。
进门之后,莱恩先看了老太太的房间。房间在一楼靠里的位置,不大,一床一柜一椅,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死的花。
床铺叠得很整齐,被角掖得一丝不苟。柜子里衣服码得规规矩矩,按颜色和季节分开放。椅子拉到床边,上面搭着一件灰布披肩。
莱恩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空的。又看了看窗台。窗台上除了那盆枯花,还有一小块没扫干净的泥土,干透了,颜色比城北的黄土深。
他站起来,看了一圈房间,最后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柜面上放着一只粗陶茶杯,杯底有一层干了的茶渍。旁边有一把木梳,梳齿上缠着几根白发。
“老约翰。”
“先生。”
“你母亲平时喝茶吗?”
“喝的。每天早上下午各一杯。”
“谁给她泡?”
“我妻子。但最近她……”老约翰顿了一下,“我妻子最近怀了身子,不太方便,我母亲就自己泡。”
莱恩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盆枯花。花盆的土是干的,但土的颜色偏深,和窗台上那块泥土一样。
“你母亲每天出门吗?”
“不太出门。腿脚不好,走不远。最多就是门口坐坐。”
“门口坐坐的时候,跟邻居说话吗?”
“跟隔壁的玛莎大婶偶尔聊两句。但玛莎说那天没看到她出门。”
莱恩把这些话记下,转向艾琳:“你去隔壁问问玛莎大婶,老太太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艾琳点了点头,出去了。
莱恩又环顾了一圈房间。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城西的老街巷,有运河、有石桥、有一排歪歪斜斜的房子。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落款,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幅画谁画的?”
老约翰看了一眼:“我母亲年轻时画的。她以前学过一点,后来不画了。”
“她最近画过吗?”
“没有。画笔颜料收起来很久了。”
莱恩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枯花,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他没说破。推门去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