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她天天跟我闹。说要回城西,说要回老宅子。我说那房子早卖了,回不去了。她就哭,说我不懂。我妻子怀着身子,被她闹得睡不好觉。我白天在铺子里忙一天,回来还要听她哭——”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她又闹,说‘你不送我回去我就自己走’。我气昏了头,就叫了一辆马车,把她送到城西去了。”
“送到哪?”
“老宅子。城西运河边那条巷子。她以前住过的地方。我以为她到了那儿就会死心,看到房子已经卖了、住不了了,就会跟我回来。我在那儿把她放下来就走了。”
“你就把她一个人扔在城西?”
“她认识那地方!她在那里长大的!”
“她七十五了,腿脚不好,耳朵也不好。你把她一个人扔在一条十年没回去过的巷子里?”
老约翰没说话。
莱恩沉默了几秒。
“她不在那儿。”
老约翰猛地抬头:“什么?”
“那条巷子确实有老宅,房子空了小半年。但你母亲不在那儿。她也不在巷子附近流浪。巡卫队搜了三天,城西的寻人告示也贴了,没有消息。如果她还留在那条巷子里,早该被找到了。”
老约翰的脸白了。
“她可能……又走了?她可能去别的地方——”
“她走不远。她连拐杖都没带。”
莱恩在桌边坐下来,看着老约翰。
“你把她放下车的时候,她是站着还是坐着?她穿的是什么衣服?她身上有没有带钱?”
老约翰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连这些都没记住。”莱恩说,“你把她扔在城西的巷子里,然后走了。你觉得她会自己回来。”
“我以为她会——”
“她没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艾琳靠在门框上,看着老约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搭在剑柄上,拇指轻轻抵着剑鞘的边缘。
“现在不是追究你的时候。”莱恩站起来,“你母亲还在城西。她没回城北,也没去老宅。但她一定在城西某个地方。三天了,她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身上没钱,没带拐杖,耳朵也听不清——她走不远。”
他转向艾琳。
“去城西。从老宅那条巷子开始,挨家挨户问。她一定在某个门洞里,或者被谁收留了。”
艾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莱恩一眼。
“你呢?”
“我再看看这间屋子。她走之前,可能留了什么东西。”
莱恩重新回到老太太的房间。他蹲在床头柜前,仔细看了看那只粗陶茶杯。杯底的茶渍很厚,但有一道新的水痕——有人最近往里倒过水,杯子底部边缘的灰尘被冲掉了一圈。
他拉开柜子抽屉。里面是叠好的衣服,码得很整齐。但在最底层,他的手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扒开衣服,底下压着一小卷旧画纸,用一根布条扎着。
他把画纸抽出来,解开布条。里面有五张画。
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运河边,手里拿着画笔,脚边蹲着一个小男孩。
第二张:同一座石桥,桥上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背对着画面。
第三张:一座小房子,门口种着花,烟囱冒着烟。
第四张:一个白发老太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花。
第五张:老约翰的侧脸,线条画得很粗,笔画不流畅。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
“他小时候不这样。”
莱恩把画纸卷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泥土是湿的——有人最近浇过水。花是死的,但土是活的。老太太走之前,还在给一盆死花浇水。
他走出房间,推开门。
老约翰还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老约翰。”
他抬起头。
“你母亲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幅画。在你房间抽屉里。”
老约翰愣住。
“我没看到——”
“因为她放在你房间的抽屉里,你从来没打开过。”
莱恩把画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第五张画,老约翰的侧脸,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老约翰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画拿起来,攥在手里,手在抖。
“她画我……画得真丑。”
莱恩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莱恩在城西的巷口找到了艾琳。
她刚从一户人家里出来,摇了摇头:“问了七八家,没人见过。”
“继续问。她一定在。”
莱恩站定,环顾了一圈城西的巷子。运河边的老宅,废弃的仓库,塌了半边的旧铺面。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三天没吃没喝,走不了太远。
“莱恩。”艾琳忽然叫他。
他转过头。
艾琳正站在一条窄巷的入口,指着巷子尽头的一扇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间房,有人住。”
莱恩走过去。门很旧,油漆剥落了大半。他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个通间。灶台上有半锅凉了的粥,旁边放着一只粗陶茶杯。茶杯的样式,和老约翰家老太太床头柜上那只一模一样。
床上坐着一个人。
灰布衫,黑裙子,满头白发,背驼得很厉害。她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慢慢叠着。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目光碰到莱恩的时候并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您是约翰老太太?”
老太太没说话。她看了莱恩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叠帕子。
莱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靠近。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幅画——和老约翰家那幅几乎一样,都是城西老街巷。但这一幅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老太太走失的这三天,她在这里画了这幅画。
“您儿子把您送到这儿就走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我放下就走了。我喊他,他没听见。耳朵不好,喊不大声。”
“您这三天怎么过的?”
“隔壁的裁缝妻子收留了我。给我熬了粥,让我在这儿住。她说等我有力气了再走。”
“您为什么不回去?”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干什么?他家里没有我认识的人。”
莱恩在她对面蹲下来。
“您画的是城西这条巷子?”
“嗯。画了一辈子。”
“老宅早就卖了,您知道吗?”
“知道。我就是想回来看看。看看就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约翰从巷口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他看到了床上的老太太,整个人僵在那里。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门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老约翰的嘴唇动了动。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老太太低下头,把那块叠好的帕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上面。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来了。”
老约翰的膝盖一软,跪在了门口。他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莱恩站起来,退到门外。艾琳站在巷子里,靠着墙,抱剑等他。
“你说得对。”莱恩走到她身边,“有些地方,走了再回来,就不一样了。”
艾琳没有接话。她看着那扇门里的母子俩,过了半晌,轻轻说了一句:“她至少还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莱恩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呢?”
艾琳站直身子,拍了拍剑鞘上的灰。
“走吧。这儿没我们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