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走后的第二天早上,莱恩是被雨声吵醒的。
白港入了秋,雨水开始多起来。雨点打在阁楼的斜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拿了一把小石子往上撒。莱恩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发现被角是湿的。屋顶漏了。
他坐起来,抬头找漏点。天花板东边角落有一片深色的水渍,正慢慢扩大。他把枕头挪开,下床踩着楼梯往下走。第三阶木板咯吱一声,他听到厨房那边有动静。
艾琳已经起来了。
她蹲在灶台前面,火还没生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湿柴,正皱着眉看灶膛。灶膛里的旧灰被水汽打湿了,黏在壁上,点不着。
“屋顶漏了。”她说,没回头。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修?”
“等雨停。”
“雨要是一直不停呢?”
“那就一直漏。”
艾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头发被潮气打得有点毛躁,碎发贴在额角,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印子——袖口的褶子印在脸颊上,一道一道的。
“你今天干什么?”她问。
“补屋顶。”
“雨停了?”
“没停。但漏点不大,上去拿油布盖一下就行。”
“屋顶滑。”
“所以你需要帮我扶梯子。”
艾琳站起来,把湿柴丢回柴筐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灶膛,放弃了生火,从柜子里翻出昨天剩的半块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莱恩。
两人坐在桌边干啃面包。雨声越来越大,阁楼上的漏点大概又多了几处——莱恩听到二楼传来滴答声,正落在他的床脚附近。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站起来去拿油布。艾琳跟在后面,把剑往腰上一挂——这是她的习惯,哪怕只是出门上个屋顶,她也要带着剑。
雨稍微小了一点。他搬出梯子架在墙边,艾琳在下面踩着梯脚。他爬到屋顶,找到漏点,铺上油布,压了几块碎砖。
进门之后,艾琳递过来一块干布。他擦头发的时候,看到她靠在灶台边,怀里抱着那个颜料盒。
是她昨天从市场拿回来的那盒。
盒子还没拆封,外面包着一层油纸。她用拇指摩挲着油纸的边缘,像是在犹豫什么。
“不打开看看?”莱恩问。
“又不是给我的。”
“就是给你的。”
艾琳低下头,把油纸拆了。盒子里是六块小瓷片,每块上面一种颜色——赭石、深绿、灰蓝、棕褐、土黄、还有一块灰白。都是素色,不鲜艳,但适合画街道和房子。
她看着那六块颜料,拇指停在灰蓝色的那一块上。
“这个颜色,”她说,“和北境冬天的天空一样。”
“你以前画过北境的天空?”
“画过。用炭笔画的,黑的,不是蓝的。”她把颜料盒合上,放在灶台角落,“后来没画完。”
莱恩没追问。他去楼上换了件干衣服,下来的时候艾琳已经把颜料盒收进了柜子里。
“你昨天说,老太太在老宅里画了一夜。”她忽然开口。
“嗯。”
“她画的是什么?”
“不知道。她儿子也没看到。”
艾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幕把城西的巷子罩得灰蒙蒙的,石板路上的水洼连成一片。
“她画了一辈子那条巷子。”艾琳说,“搬到城北之后还在画。画的是同一个地方,同一座桥,同一栋房子。”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一个人一辈子只画一个地方,到底是太执着,还是太念旧。”
莱恩靠在桌边,看着她。
“你从北境一路往南,”他说,“路过那么多地方。有没有哪个地方是你想画下来的?”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搭在窗沿上。
“有一个。”
“哪里?”
“北境有个小镇,叫白桦渡。不大,就一条街,两边全是白桦树。秋天叶子黄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金色的。”她停了一下,“我在那里驻防过三个月。”
“你画过吗?”
“没有。那时候没时间,也想不到要画。后来走了,才觉得那地方挺好看的。”
莱恩走到柜子前,把那个颜料盒重新拿出来,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之前用剩的旧纸——不厚,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你试着画一下。”
“画什么?”
“白桦渡。你记得多少画多少。”
艾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颜料盒。她没有马上动,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我画得不好。”
“没人看。”
“你不是人?”
“我是委托人。你画就是了。”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再推辞。她打开颜料盒,挑出赭石和土黄,把旧纸铺平在桌上,蘸了一点水润开颜料。
笔是一支旧羽毛笔,笔尖有点秃。她画得很慢,每条线都收着,生怕画错。莱恩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旧账本——翻是翻,眼睛没落在上面。
艾琳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
“不像。”
“我看看。”
她把纸转过去。上面画了一条街的轮廓,两排树,歪歪扭扭的。树冠用土黄涂成了一团一团的圆球,底下的街道只勾了一道线,没涂色。
莱恩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是不是很丑?”
“是。”
艾琳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搁:“你说的让我画。”
“我没说不丑。但比你刚才说的‘画过’强多了。”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画过’,用的是过去的事。现在这张纸上是今天画的。不一样。”
艾琳低头看着那张画。雨还在下,阁楼上的漏点已经不漏了——油布管了用。
她没再说话,但也没把画扔掉。
莱恩起身去灶台那边生火。这回柴火干了一些,他用火石擦了几下,灶膛里冒了烟。他把水壶架上,又翻出两块干酪和半截风干的香肠。
“饿了?”
“嗯。”
“等水开了煮点汤。”
艾琳把那张画折起来,夹进了柜子里那本旧账册里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他手里把香肠拿走,直接咬了一口。
“喂——”
“你切你的,我吃我的。”
莱恩看着她咬掉半截香肠,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嘴角还沾了一点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低头切剩下的那半截。
雨声慢慢小了。城西的巷子里有人走动,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水花的声音从窗缝里传进来。远处钟楼敲了十下。
艾琳嚼着香肠,含糊地问:“那个老太太,以后每周都来城西?”
“嗯。老约翰跟裁缝娘子谈好了,每周住两天。”
“她画的那个老宅,墙上那幅画——你带回来了?”
“给老约翰了。”
“嗯。”
她把最后一口香肠咽下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后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和泥地的腥味。
“莱恩。”
“嗯?”
“那个裁缝娘子,为什么会收留她?”
“她说老太太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艾琳没接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洗过的城西巷子。石板路还是碎的,房子还是歪的,但雨后的空气干净了不少,连远处运河的水面都亮了几分。
“城西也挺好的。”她说。
“哪里好?”
“说不上来。但老太太走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想回来。”
莱恩把切好的香肠丢进锅里,又添了半碗水。他走到艾琳旁边,也看着窗外的巷子。两个人肩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吃饭。”莱恩最后说。
“嗯。”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莱恩盛了两碗汤端过来,又切了两片干酪搁在碟子里。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桌上的旧账册里夹着那张画,柜子里的颜料盒放着,外面雨过天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城西的石板路上。
这一天没有案子。
但这一天有人画了一条街,两排树,和一个没画完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