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莱恩和艾琳出了门。
城东和城西完全是两个世界。石板路是整块的青石铺的,马车经过的时候声音清脆干净,不像城西的碎砖路那样咕噜咕噜响。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矮树,每隔一段就有一盏铁艺路灯,灯柱上刷着金漆。商铺的招牌是铜制的,字是刻上去的,不像城西那样用木板随便钉一块。
但这些他们上次去城北的时候已经领教过了。城北和城东交界那一片已经够体面了,真正走进城东核心区,感觉又拔高了一层。
艾琳走在他旁边,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六层高的奶油蛋糕,铁匠铺挂的是装饰用的佩剑,剑柄上镶着宝石。她慢了一拍。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城西和城东差的不是一条街。”
两个人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商会大厦就在街道尽头。五层高的石砌建筑,正面一整排落地窗,玻璃是整块的,没有铅条分割。门口立着两根大理石柱,柱头上刻着商会的徽记,交叉的钥匙和天平。
艾琳仰头看了一眼。
“比我想的大。”
莱恩推门进去。门厅是大理石铺的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在里面回响。正中央是一座铜制喷泉,水从三个天使的嘴里流出来。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找谁?”
“稽查部,威尔。”
“三楼,左转第二间。”
楼梯果然是大理石的,扶手果然镀了金。艾琳没说话,但上楼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扶手,摸完又把手收回去,像是觉得不该摸。
威尔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后面。他的桌子是整间屋子里最乱的,其他文书的桌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桌上纸摞成山,墨水瓶旁边搁着一只吃了一半的面包。
“莱恩先生?”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莫里斯跟我说了。请坐。”
莱恩坐下来。艾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假铜板的事。”威尔从纸堆里抽出一份卷宗,翻开,“过去一个月,城西收到二十七枚假铜板,城北十五枚,城东九枚。分布很广,但总量不大。说明制假的人很小心,没有大规模投放。”
“铜料来源查了吗?”
“查了。铜料成色不错,不是废铜重熔的。商会管控的铜料有固定渠道,假铜板用的铜不在台账上。所以铜料要么是走私进来的,要么是从别的城市运来的。”
“做工呢?”
“我们找了城东的铁匠铺鉴定。铜板的压模方式不像手工打的,是机器压的。手工压模的铜板每一枚都有细微差别,但这批假铜板的边缘纹路几乎一模一样,说明是用同一台机器批量生产的。”
莱恩把从市场收来的几枚假铜板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几枚真铜板,一一对比。
真铜板边缘的磨损是均匀的,因为流通时间久,边角被磨圆了。假铜板的边缘很新,但有些地方却出现了不该有的磨损,集中在铜板的某一侧。
威尔凑过来看:“这磨损有什么讲究?”
“真铜板在市面上流通,磨损是随机的,四面八方都磨。但这枚假铜板,磨损集中在左侧边缘,而且是弧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
“什么东西?”
“机器的转轴。做假铜板的模具如果装在转轴上,铜板脱模的时候会碰到轴壁,留下一道弧形刮痕。这道痕在铜板的同一个位置,每一枚都一样。”
莱恩把所有假铜板翻过来,果然,每一枚的左侧边缘都有同样的弧形刮痕,位置分毫不差。
“这些铜板是用同一台机器压出来的。”莱恩说,“而且机器不在这附近。”
“你怎么知道?”
“因为铜板上的铜屑。我因为之前的案子去过城西几家铁匠铺,只有熔炉和手工模具,没有这种转轴压模的机器。这些铜板上的弧形刮痕,说明压模的机器比手工模具大得多,需要固定安装,不是随便一间小作坊能放的。”
威尔把眼镜推了推:“所以你认为假铜板的源头在城外?”
“对。但流通网络在城里。铜板从城外运进来,在城西市场散货。散货的似乎是一个穿皮围裙的年轻人,瘦瘦的,不到二十。他每次只拿几枚,说明他手里的货不多,要频繁去取。”
“取货点在哪?”
“不知道。但他在城西市场散货,脚程不会太远。我查过了,城西门外半个小时范围内,有一片废弃的磨坊。那个方向的地形适合隐藏机器,也适合运货。”
威尔站起来,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城西门外,标注了几处废弃建筑。其中一处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旧磨坊,荒废”。
“我们之前也怀疑过这里。”威尔说,“但没有证据,没法申请搜查。”
“今天可能就有证据了。”
威尔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
“先去看看。如果确认了,回来找你申请搜查令。”
“行。小心点。如果真是有组织的,磨坊里可能有人看守。”
莱恩把假铜板收好,站起来。
“知道了。”
出了商会大厦,艾琳走在莱恩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理石建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莱恩。
“十个银币。”
“嗯。”
“你刚才在里面,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莱恩偏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反应?”
“威尔说十个银币的时候,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以为你至少会愣一下。”
“我愣了啊。”
“没有。你从头到尾都绷着脸,跟平时一模一样。”
莱恩没说话。两个人走过一个街角,拐进了一条人少的巷子。城东的巷子比城西干净多了,连墙角的苔藓都长得整齐。
然后莱恩站住了。
他扶住墙,弯下腰,深呼吸了两次。
艾琳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他直起身来,脸上绷着的那层表情彻底垮了,嘴角咧开,眼睛亮得吓人,“十个银币。艾琳。十个。”
“你刚才还——”
“刚才是刚才。刚才在威尔面前。现在没有威尔了。”
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
“十个银币。够我们交三个月房租。如果查到人,十五个。那就是五个月。不对,房租三个月,剩下两个月可以吃饭。吃五个月的饭。不用每天算铜板。”
艾琳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也绷不住了。她的嘴角翘起来,酒窝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十五个的话,是不是能攒下来?”
“能。省着花,能攒一半。”
“那城东——”
“还差得远。但至少不是做梦了。”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面对面,像两个刚从赌场赢了钱的穷鬼,拼命压着声音不敢喊出来,但脸上的表情怎么都藏不住。
“你刚才在里面装得真像。”艾琳说。
“我在外面也装得很像。”
“现在不像了。”
“现在没有装。”
他直起身,把外套整理了一下,又变回了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但眼睛里还亮着。
“走吧。先去磨坊看看。活干完了,钱才踏实。”
艾琳跟上去。走了两步,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喂。”
“嗯?”
“今天吃肉。”
“等拿到钱。”
“现在不能吃?”
“现在没钱。”
“你不是刚说有十个银币吗?”
“那是委托费。还没到手。到手之前我们还是穷光蛋。”
艾琳撇了撇嘴,但没反驳。
两个人沿着城东的巷子往外走,路过一家肉铺的时候,艾琳又慢了一拍。莱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脚步也慢了一点。
“明天。”他说。
“明天拿到钱了?”
“今天下午去磨坊,明天去找威尔交差。交完差就能拿钱。”
“那今天晚上吃肉?”
“明天晚上再说。”
她没再问。但莱恩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剑鞘敲在腿侧的声音也变得有节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