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个人出了城西的城门。
城西门外是一片缓坡,路边长着杂草和矮灌木,石板路出了城门就断了,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土路。走了许久,磨坊的轮廓从树丛后面露出来了。一座石砌建筑,屋顶塌了半边,风车早就不转了,只剩几根木架子歪歪斜斜地撑着。
莱恩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离磨坊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蹲在灌木丛后面。
“两个人。”他低声说。
艾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磨坊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另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放哨的。”
“嗯。大白天放哨,说明里面在干活。”
艾琳站起来,把剑鞘正了正。
“我去。”
“你一个人?”
“你不是要观察吗?”
莱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艾琳已经迈步走出灌木丛,沿着土路朝磨坊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剑挂在腰上,没有拔。
蹲在地上画东西的那个人先看到了她。他站起来,喊了一声。靠在门框上打瞌睡的人也醒了,两个人同时抽出短棍,朝艾琳围过来。
第一个人挥棍砸过来,她侧身让过,左脚往前一踏,剑鞘从下往上撩起,敲在对方手腕上。短棍脱手飞出去。紧接着她转身一肘撞在第二个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第一个人还想捡棍子。艾琳的剑鞘已经抵在他下巴上了。
“别动。”
那人举起了手。
莱恩从灌木丛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两个人,又看了看艾琳。她的剑还在鞘里,连汗都没出。
“几个?”
“两个。都在外面。”
莱恩往磨坊门口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里面还有。”
“几个?”
“听声音,至少三个。”
莱恩从被她打晕的第一个人腰间摸出一串钥匙,走到磨坊门口。门没锁,从里面虚掩着。他推开门。
磨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石墙很厚,窗户开得很小,光线昏暗。正中央摆着一台机器,一台铁制的压模机,固定在石地面上,转轴上装着铜片模具。旁边堆着铜料和煤块,角落里放着一筐已经压好的假铜板。
三个人正围在机器旁边干活。一个在往炉子里添煤,一个在操作压模,还有一个在清点成品的数量。听到门响,三个人同时抬头。
“你们是谁?”清点成品的那个人先反应过来,他比另外两个壮实,像是管事的。
“商会稽查部委托的。”莱恩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这台机器是你们自己装的?”
管事的脸色变了。他抄起旁边一根铁棍,朝另外两个人喊了一声:“把他们抓住!”
操作压模的那个人冲过来。莱恩侧身让过,那人一拳砸在门框上,疼得牙龇。艾琳从莱恩身后闪出来,剑鞘横着扫在他腰上,那人横飞出去,撞在铜料堆上。
剩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动。
管事的攥着铁棍,手在抖。
“别费劲了。”莱恩说,“外面两个已经被撂倒了。你们三个,加一台机器,跑不掉。”
管事的看了看艾琳腰间的剑,又看了看地上趴着的同伙。他把铁棍扔在地上。
“行。我们不动。”
莱恩走到机器旁边。压模机不大,但做工不错,铁件是正经的铁匠活,转轴打磨得很光滑。机器旁边有一堆铜板半成品,边缘粗糙。
“你们做了多久?”
管事的别过脸:“三个月。”
“铜料从哪来的?”
管事的没说话。
“机器在城外,铜板运进城里,在城西市场散。散货的是一个穿皮围裙的年轻人,瘦瘦的。他每次只拿几枚,对吧?”
管事的不吭声。
“铜料是北边来的。”莱恩说,“成色不错,不是废铜。看来你们几个只是干活的,拿钱办事。铜料是谁送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管事终于开口:“一个穿灰斗篷的。隔几天来一次,放下铜料就走。我们只管做,不问别的。”
“灰斗篷长什么样?”
“没露过脸。个子很高。说话声音很低。”
莱恩把那枚假铜板拿出来,翻到背面,指着那道弧形刮痕。
“你们的模具装在转轴上,脱模的时候刮的。每一枚铜板都在同一个位置有这道痕。如果你们把机器停下来,铜板上的刮痕会变。但你们一直没有停,所以每一枚都一样。”
管事的看着他。
“你查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你们是散货的人,还是做货的人。”
莱恩把假铜板收起来。
“散货的人只负责卖,做完就脱身。做货的人不一样,你们待在磨坊里,机器不能停,铜板不能断。你们跟这条线绑在一起了。”
管事的没有反驳。
莱恩转头看向艾琳:“去门口看看,那个人醒了没有。押着他给莫里斯带个信,说找到磨坊了,让他们来拉人。”
艾琳出去了。
莱恩站在磨坊里,看着那台压模机。机器还在转,转轴嗡嗡响,铜片在模具里被压成一个个圆形的铜板,脱模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每一枚都带着同样的弧形刮痕。
那个穿灰斗篷的人不止做假铜板。他有一条完整的线,铜料从北边来,在城外压模,在城内散货。他投了钱,买了机器,雇了人,建了一条正经的生产线。
这不是一般的造假币。这是有组织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