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的人来得很快。
三辆马车,十个巡卫,把磨坊里三个人和外面两个放哨的一起押回了城。机器太大,拆了半天才搬上马车。莱恩和艾琳跟着马车回了城西,到巡卫队驻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莫里斯站在门口,看着被押进去的五个人,拍了拍莱恩的肩膀。
“干得不错。明天上午去商会领赏金,威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知道。”
“那个穿灰斗篷的人没抓到?”
“没。他在铜料放下之后就走了,不知道磨坊被端了。”
莫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但机器没了,人被抓了,他的线断了一条。他会找新的地方,或者换新的方式。”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动。他动了,才能看清是谁。”
莫里斯点了点头。
“有消息我找你。”
第二天上午,莱恩和艾琳又去了商会大厦。
威尔在前台等着他们,手里攥着一只布袋,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鼓了不少。
“莱恩先生,这是赏金。”他把布袋递过来,“十五个银币。商会稽查部批的。”
莱恩接过来。他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把布袋收进怀里。手指碰到布袋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铜板的事,商会这边会继续跟进。”威尔说,“那个穿灰斗篷的人如果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好。”
威尔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这是稽查部的委托函。如果你愿意,商会可以聘你为外聘调查员。以后有类似的案子,直接找你。按月结酬劳,每月二十个银币。有大案子另算。”
莱恩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我考虑一下。”
“行。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稳,表情平静。威尔在后面喊了一句“慢走”,他回头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门。
出了商会大厦,推开那扇沉甸甸的大门,走到街上。
莱恩站住了。
“艾琳。”
“嗯?”
“你掐我一下。”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客气,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疼吗?”
“疼。”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把袋口拉开一条缝。银币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十五个。”
“嗯。”
“加上之前攒的,够交五个月房租。”
“嗯。”
“艾琳。”
“嗯?”
“我们今天吃三顿肉。”
“三顿?”
“早上,中午,晚上。都吃肉。”
艾琳看着他。他的表情终于撑不住了,嘴角咧开,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整个人都在抖,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一样。
“你刚才在威尔面前装得真像。”她说。
“我在外面也装了很久了。”
“现在不装了?”
“装不动了。”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城东的天空比城西的蓝,云比城西的白,连风刮过来的味道都不一样,带着花香和烤面包的甜味。
“十五个银币。”他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你说了三遍了。”
“再说一遍。十五个银币。”
艾琳笑了。她笑得比平时大声,酒窝深陷,眼角弯弯。
“行,十五个。走吧,先买肉。”
“不。先去存钱。”
“你不是说吃肉吗?”
“存完再吃。”
“你这个人。”
“攒钱是为了搬家。吃肉是为了今天。”
“那先吃肉还是先存钱?”
莱恩想了想。
“先存十个。剩下的五个,全花了。”
“花完?”
“花完。”
艾琳看着他。
“你疯了。”
“花五个。”
“你确定?”
“我确定。”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市场的方向拽。
“走。今天那条羊腿,我早就盯上了。”
两个人沿着城东的街往回走。路过肉铺的时候,艾琳没有慢下来,而是直接推门进去了。莱恩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柜台前指着那条羊腿。
“半条。”
“半条?”老板打量了她一眼,“你付得起?”
艾琳转头看莱恩。莱恩从怀里摸出布袋,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案板上。银币碰到木板的声音很脆。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俩,脸上的表情变了。
“有钱人。”他把羊腿从钩子上取下来,麻利地切了一半,上秤一称,包了油纸递过来。
艾琳接了肉,转身出去。莱恩跟上来,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里的羊腿。
“够吃三天。”
“两天。”
“三天。我算过。”
“你算过?”
“在门口等着的时候算的。”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城西走。艾琳一只手提着羊腿,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步子比平时慢。
“莱恩。”
“嗯?”
“今天那两个人,放哨的位置站得有问题。”
“怎么说?”
“一个坐在门口,一个蹲在旁边。蹲着的那个背对着路,有人来他看不到。真正会放哨的人,不会背对着路。”
“你站过放哨的位置?”
她提羊腿的手停了一下。
“站过。”她把羊腿换到另一只手,没再说。
莱恩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穿过城东和城西的交界,走进城西熟悉的窄巷子。石板路变碎了,路灯变暗了,但空气里的味道变得熟悉了——运河的水汽,柴火的烟味,还有市场收摊前最后一轮叫卖声。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莱恩把羊腿搁在案板上,切了一半下锅,另一半用盐腌了挂在窗外。艾琳把剑挂在门后,挽起袖子去灶台生火。她生火的手法还是那么利落,木柴架成井字,火引子塞在中间,一擦火石就着。
“今天你来。”莱恩说。
“我来就我来。”
她把羊肉丢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顺手把迷迭香从莱恩手里抽走,丢进锅。
“你又放早了。”
“早放才入味。”
“行,你说了算。”
莱恩靠在灶台边看她。她拨了拨火,灶膛的光映在脸上,那道旧疤显得更淡了。
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羊肉的香气慢慢漫上来,混着迷迭香和盐的味道。
“熟了。”艾琳揭开锅盖。
两个人坐回那张旧桌旁,面对面。艾琳盛了两碗,羊肉堆得冒尖。莱恩咬了一口,肉很嫩,汤很浓。
“还行。”他说。
“什么叫还行?”
“比你上次做的好。”
“上次我根本没做,是你做的。”
“那就是比你上次没做的好。”
艾琳瞪了他一眼,低头吃肉。吃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莱恩。”
“嗯?”
“十五个银币。加上之前攒的,够搬城东了吗?”
“还差一点。再攒两个月。”
“那我们就再攒两个月。”
她把碗里的肉吃干净,站起来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这顿肉,值十五个银币。”
“才十五个?”
“剩下的留着搬家。”
她上了楼。第三阶木板踩过去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但没松。
莱恩坐在桌边,把碗收好。抽屉里那袋银币沉甸甸的,压着账本和莫里斯给的假铜板。窗外城西的巷子安静下来,路灯昏黄,有人赶着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他掏出威尔给的那张委托函,看了一遍。每月二十个银币,外聘调查员。接还是不接,明天再说。
他把委托函折好,塞进抽屉,和银币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