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莱恩和艾琳又去了商会大厦。
这次是去签合同。
莱恩早上出门之前把外套洗了。准确地说,是他自己洗的。艾琳坐在桌边看他搓衣服,搓了半刻钟水还是黑的。
“你多久没洗了?”
“上次洗是上个月。”
“上个月几号?”
“不记得。”
“那估计得有四十天了。”
“差不多。”
他把外套拧干,抖了抖,挂在窗户外面的绳子上。风一吹,袖子鼓起来,像一面旗。艾琳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能穿吗?”
“能。风大,一会儿就干。”
“那我们现在就走。到了那边刚好干。”
莱恩伸手摸了一下袖口,湿的。
“再等一刻钟。”
“一刻钟的话,到那边就迟了。”
“威尔说上午去就行,没定具体时间。”
“那你去洗个脸。”
“我洗了。”
“你拿毛巾擦一下头发。你头发像鸟窝。”
莱恩去照了一下镜子。确实像鸟窝。他拿手按了两下,按下去又弹起来。艾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来,蘸了点水,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行了。”
“镜子在哪?”
“不用照了。再照你又要折腾半天。”
两个人出了门。莱恩的外套还没完全干,走路的时候袖口贴在胳膊上,有点凉。艾琳走在他旁边,每隔一会儿就瞥他一眼。
“你看什么?”
“看你的袖子。”
“怎么了?”
“干了半边,另外半边还是湿的。”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左边袖口已经干透了,右边还颜色深一块。他动了动右边胳膊,试图用走路的风把它吹干。
“别动了。”艾琳说,“再动更明显。”
“那怎么办?”
“到了再说。”
到了商会大厦门口,莱恩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这下湿的那半边被翻到了里面,外面看起来是干的。
艾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以前干过这个?”
“什么?”
“翻面穿。”
“穷人都干过。”
“我不干。”
两个人上了三楼,威尔已经在等了。桌上摊着一份合同,旁边放着墨水、羽毛笔和一小碟封蜡。威尔推了推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合同不长,我给你们过一遍。”
莱恩坐下来。艾琳站在他旁边,没坐。威尔把合同推过来,开始逐条念。
“外聘调查员,按月结酬劳,每月二十银币。调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商业欺诈、伪造货币、走私、账目核查。不涉及人身安全任务。”
“不涉及人身安全?”莱恩问。
“对。你只负责查,抓人交给巡卫队。上次磨坊的事,算特例,下次如果要动手,提前通知我们,商会可以给你配人手。”
莱恩点了点头。
威尔继续念。
“每月结算一次,月底支付。如果当月有重大案件,额外奖金另算。合同期一年,到期可以续。如果要解约,提前一个月告知。”
“行。”
“最后一页签字,按手印。见证人我找了稽查部的主管,他一会儿下来。”
莱恩拿起羽毛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签名栏上方。他的手很稳。
但艾琳能看到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在微微发抖。
她在心里笑了一声。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盯着合同上的字,读得很认真。但膝盖上那只手骗不了人。
她挪了半步,用剑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莱恩没抬头,但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稳住了。
他签了字。字迹很工整,笔画不抖。
然后是按手印。威尔把一小碟红泥推过来,莱恩用拇指蘸了一下,在签名旁边按了一个清晰的印。
威尔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了。见证人一会儿下来签个字,合同就生效了。”
莱恩站起来,把外套整理了一下。翻面穿的那件,右边袖口干是干了,但皱得厉害。他把袖子拉了拉,试图弄平。
威尔看了一眼他的袖子。
“莱恩先生,你袖子——”
“刚才来的路上沾了水。”
“哦。”威尔没多问,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莱恩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威尔。”
“嗯?”
“月底结算的话,这个月的怎么算?”
“按实际天数算。今天是十八号,这个月还有十二天。月底结的时候给你按比例算。”
莱恩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艾琳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过门厅,走过喷泉,走过大理石楼梯,走到街上。
莱恩站住了。
“艾琳。”
“嗯。”
“二十个银币,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个。”
“你算过了?”
“签之前就算过了。”
“那你刚才还装着在读合同。”
“我读的是条款。心里算的是二百四十。”
艾琳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商会大厦门口,脸上还是那副懒散的表情,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你腿抖了。”她说。
“你看见了?”
“膝盖上那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没有。”
“有。”
“没有。”
“有。”
“行。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上还沾着红泥,按手印留下的。他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走吧。”艾琳说,“合同签了,钱月底到。今天不能花。”
“我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莱恩把外套袖子拉平,迈开步子。
“走吧。”
“去哪?”
“回去。”
“不庆祝一下?”
“钱没到手。庆祝什么?”
“签了合同也是喜事。”
“等钱到手再庆祝。”
艾琳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你刚才在里面装得真好。”
“装什么?”
“装得像个见过世面的人。”
“我本来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你翻面穿外套。”
“那是战术。”
“这也是战术?”
“保持体面。客户面前不能露怯。”
艾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街上有几个人回头看。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了?”
“又穷又装。”
“穷是真的。装是职业需要。”
两个人沿着城东的街往回走。路过那家肉铺的时候,莱恩停了一下。
“进去看看?”
“你有钱?”
“没有。”
“那看什么?”
“看看又不要钱。”
艾琳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老板认出了他们,咧嘴笑了。
“今天买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看羊腿。”
老板把羊腿从钩子上取下来,放在案板上。莱恩凑近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还行。”
“买吗?”
“不买。”
老板的脸垮了。
“不买你看什么?”
“看看。攒钱。”
老板把羊腿挂回去,嘴里嘟囔着。莱恩转身出了铺子。艾琳跟上来。
“你刚才到底在看什么?”
“看斤两。”
“看斤两干什么?”
“算以后买得起的时候,能买多大。”
“你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比上次那条大。”
“那要等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能买一条整的。”
艾琳看着他,没说话。她偏过头,看着前面的路,走了几步。
回到事务所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艾琳把剑挂在门后,坐在桌边。
“莱恩。”
“嗯?”
“签合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想我哥。”
“你哥?”
“他当年签过很多合同。家里的生意,铁矿的买卖。他签字的时候手也不抖。我看他签过。那时候我站在旁边,觉得他特别厉害。”
他顿了一下。
“刚才我签字的时候,发现其实也不难。手稳住就行了。”
艾琳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那边,把火生起来。灶膛的光映在墙上,影子晃了晃。
“今天吃什么?”她问。
“汤。”
“又是汤。”
“加干酪。”
“没了?”
“还有两颗洋葱。”
“行吧。”
她把洋葱切了丢进锅里,干酪掰碎了撒进去。水开了,汤咕嘟咕嘟地响。两个人坐在桌边等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艾琳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手稳住就行了’。”
“嗯。”
“你手稳了吗?”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抖。
“稳了。”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汤好了,她盛了两碗端过来。莱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艾琳看着他:“不好喝?”
“好喝。”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还在喝汤。”
艾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他。
“明年这个时候,”她说,“我想吃整条羊腿。”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一快,两慢一快。城西的巷子安静下来,路灯昏黄,远处运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
莱恩喝完汤,把碗收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
“艾琳。”
“嗯?”
“二十个银币一个月。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个。”
“你又说这个。”
“再说一遍。”
“知道了。”
“二百四十。”
她站起来,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再说一遍,我就把你的合同烧了。”
“不说了。”
“真的?”
“真的。”
她上了楼。第三阶木板踩过去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莱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路灯下有一对母子经过,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孩子手里攥着一块面包。
他把窗帘拉上,走到抽屉前,打开锁,把合同拿出来看了一眼。二百四十个银币。他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去,锁上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