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莱恩坐在桌边翻账本。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最近两个月的收支。假铜板案子的赏金十五个银币,加上商会外聘调查员的头一笔二十个银币,进账不少。但这两个月也花了不少——艾琳换了一双新靴子,他添了一件像样的外套,剩下的都存着,压在抽屉最里面。
存是存了,但离宽裕还差得远。城西的房子到底是老楼,冬天灌风,夏天漏雨。不过眼下够住,莱恩也不急。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楼上传来脚步声,艾琳从楼梯口探出脑袋。她刚擦完剑,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又在数钱?”
“在算账。”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够花,不够阔。”
“够花就行。”艾琳下楼来,坐到他对面,两条长腿往前一伸,靴子尖碰了碰他的小腿。新靴子擦得很亮,鞋底还没怎么磨损。她低头看了一眼靴子,又看了一眼莱恩脚上那双旧的,没说什么。
莱恩站起来,去灶台那边生火。木柴是上个月劈的,码在墙角,还剩小半摞。他把火引子塞进灶膛,擦了火石,火苗窜起来,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
艾琳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看外面。巷子里卖菜的老头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菜叶拢成一堆,装进麻袋。面包店的伙计把最后一批面包从炉子里取出来,香气从巷子那头飘过来。
“今天吃什么?”艾琳问。
“汤。”
“又是汤。”
莱恩把干酪掰碎了丢进锅里,又切了两根干葱。水开了,汤咕嘟咕嘟地响。两个人坐在桌边等着,谁都没说话。
这时候门响了。
门没锁,来人敲了三下,节奏有点犹豫。莱恩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莫里斯站在门口。他还是那身巡卫队制服,领口敞着,但嘴里没叼牙签。
“有事?”莱恩抬起头。
“有个案子。”莫里斯拉过椅子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城北的小铺子,最近半个月一直在丢东西。”
“偷了什么?”
“倒也不算什么,吃的。旧衣服。不值钱的零碎。”莫里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三家面包店,两家杂货铺,一家旧衣铺。丢的东西加起来值不了几个钱,但铺子老板们受不了了。三天两头丢,货架上的面包隔夜就少一批,旧衣服挂在门口转眼就没。”
“城北的小铺子没有巡夜人?”
“有。但巡夜人只守正门,不顾后巷。丢东西的这几家全在后巷有暗门或者窗户。贼是从后巷进去的。”
莱恩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遍。几家铺子的位置都在城北边缘,靠近城北和城西的交界地带。城北那片地方他熟,比城西干净,比城东穷,住的多是手艺人、小商贩、码头退下来的老搬运工。铺子门脸不大,做的都是街坊生意。
“委托费呢?”
莫里斯的表情更不自在了。
“三家老板凑的,加起来一个银币。旧衣铺那个老板多出了点,他自己也没多少钱。”
莱恩没说话。
“我知道少。”莫里斯补了一句,“城北那片不归我管。我本来想推掉,但那个旧衣铺的老板我认识。他说铺子小,丢几次就撑不住了。”
“你认识他?”
“以前都在码头扛货。”莫里斯的声音低了一点,“他那时候比我大几岁,我刚去码头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教我怎么搬货不伤腰。后来我进了巡卫队,他开了旧衣铺。好几年没见了,前天他来找我,我差点没认出来。”
莱恩看了他一眼。莫里斯说这话的时候,牙签不在嘴里,手指也没有敲桌子。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你以前在码头扛了多久?”
“五年。”
“那个旧衣铺老板呢?”
“时间更长。他扛了十几年吧,肩膀落下毛病,扛不动了才开的铺子。本钱是攒了好几年的,铺子不大,赚的不多,但够他一个人过日子。”莫里斯顿了一下,“他昨天来找我的时候,手上全是茧,指头伸不直。我一看就知道是码头出来的。”
莱恩看了他一眼。
“东西丢了多久了?”
“半个月。”
“你们巡卫队没查?”
“查了。城北巡卫队去过两趟,没蹲到人。后来就不去了,他们嫌案子太小。上面不拨人,下面管不过来。那一片没有商会的大铺子,都是小本生意,丢了东西只能自己咽。”莫里斯说完便不再言语。
莱恩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我明天去看看。”
莫里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莱恩先生。”
“嗯?”
“这个案子,不像之前那些。没有密室,没有机关,就是有人偷东西。你可能觉得没意思。”
“案子不分有没有意思。有人付钱就行。”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艾琳从楼上下来,剑已经挎在腰上了。
“你接了?”
“明天去看看。”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
“莫里斯认识那个旧衣铺的老板。以前一起扛过货的。”
“所以?”
“一个巡卫队小队长,替一个旧衣铺老头跑腿来找我,收一个银币的委托。他图什么?”
艾琳没再问。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