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莱恩和艾琳去了城北。
城北石板路半新不旧，街上的人穿得比城西利落，不如城东讲究。巷子两边是两层高的旧楼，一楼多是铺面，二楼住人。有些铺子门口挂着招牌，木头上刻着字。
第一家是面包店，在巷子拐角，后巷有一扇矮窗，窗框被撬过好几次，木头边缘留下了新鲜的划痕。莱恩蹲下来看窗台，灰上有几个很小的脚印，被踩得模糊，但能看出不止一个人。
“至少两个。脚印大小不一样。”
他站起来，看了看窗户的高度。窗台离地面不高，小孩踮脚就能推开。窗框的划痕集中在左侧，是反复撬同一个位置留下的。
第二家是杂货铺，后巷堆着空箱子，箱子上有坐过的痕迹。莱恩蹲下来看了很久。箱子旁边的地上有一小片干了的泥，形状像个浅浅的屁股印，说明有人在这里坐过一段时间。
“怎么了？”艾琳问。
“有人在这里坐过。”
“贼？”
“嗯。坐了一会儿才动手。说明他在观察，等铺子里的人走开或者睡熟。”
“坐多久？”
“从泥印的干湿度看，至少坐了一小时呢。”
艾琳皱了皱眉。
第三家是旧衣铺，后巷的墙上有一排挂钩，钩子上挂过衣服的位置比旁边干净，有人隔三差五地取走一件。莱恩伸手摸了一下挂钩，指腹上沾了一点灰。挂钩的高度刚好在他胸口的位置，但那个干净的位置偏下——是小孩够得着的高度。
旧衣铺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抽烟斗。他抬起头看了莱恩一眼，认出他是莫里斯介绍来的，叹了口气。
“三件。一件旧外套，两件小孩穿的小袄。都是放在门口处理的，不值钱。但连着丢，我心里不踏实。”
“丢的都是小孩衣服？”
“对。大人的一件没丢。”
莱恩点了点头。
“昨天夜里丢了吗？”
“没有。前天丢的。隔一天来一次。”
“每次都只拿一件？”
“每次一件。从来不贪。”
莱恩走出旧衣铺，站在后巷口。巷子不长，尽头拐个弯就通到一条更宽的巷子。他顺着巷子走了一遍，在拐角处停下来，蹲在地上。
“看什么？”艾琳凑过来。
“脚印。”
巷子拐角的泥地上有脚印，小小的，一排好几个，被踩得有些乱，但方向一致，朝北边去了。脚印很浅，说明踩脚印的人很轻。
“小孩。”艾琳说。
“嗯。”
莱恩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北边是城北的旧居民区，以前是码头搬运工的住处，后来搬运工搬走了，房子空下来，塌的塌，拆的拆，只剩下几间还能挡风的空屋子。那条路他走过几次，白天没什么人，晚上更安静。
“今晚来蹲。”莱恩说。
“蹲哪儿？”
“后巷。贼每次只拿一件，说明他会先观察，再动手。蹲在他观察的位置，能看清他往哪走。”
“你觉得他今晚会来？”
“昨天没来，今天该来了。”
两个人回了城西。莱恩在事务所里翻出一张旧地图，把城北边缘几条巷子标了一遍。艾琳在旁边擦剑，擦完剑擦鞋，擦完鞋开始擦桌子。
“你在干什么？”
“等天黑。”
“天黑还早。”
“那我擦窗户。”
莱恩看了她一眼。她确实在擦窗户，动作很用力，窗框上的灰被抹得干干净净。
“你擦窗户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天黑之后，两个人出了门。到旧衣铺后巷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莱恩在后巷对面的门洞里蹲下来，艾琳蹲在他旁边。门洞不深，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莱恩能闻到她衣服上的皂角味。
等了没多久，巷子里有了动静。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子另一头闪出来。很瘦，比莱恩预想的还瘦，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人外套，袖子卷了好几圈，下摆拖到膝盖。那人影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走到旧衣铺后巷的拐角处停下来，蹲在墙角的暗处，一动不动。
他在观察。
莱恩和艾琳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影站起来，走到旧衣铺后巷的挂钩前面。他伸手取了一件小袄，动作很轻，取下来之后把挂钩上剩下的衣服整理了一下，让那个位置看起来不那么空。然后他转身就走，脚步还是那么轻，经过拐角的时候甚至绕开了地上的碎瓦片。
“追吗？”艾琳低声问。
“跟着。”
两个人从门洞里出来，远远地跟着那个人影。那人影穿过城北边缘的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夹巷，再穿过一条旧居民区的通道，最后停在城北边缘的一片废弃仓库前面。
仓库塌了半边，门板只剩一扇，歪斜着靠在墙上。那人影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去，消失在里面。
莱恩和艾琳停在仓库外面。里面很暗，但能听到声音。很轻的说话声，像是几个孩子在低声商量什么。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在咳嗽。
莱恩没有马上进去。他蹲下来，在仓库外面等了一会儿。
“几个？”艾琳问。
“至少四个。”
“进去？”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他们吃完。”
仓库里面的声音慢慢小了。咳嗽声也停了。过了一会儿，传出一阵细微的鼾声。
莱恩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从门板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铺着破布和干草，四个孩子挤在一起。最大的那个大概十二岁，正是刚才去偷衣服的那个。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蜷在最大的孩子怀里，脸上还挂着泪痕。
四个孩子都睡着了。
莱恩退回来。
“怎么样？”艾琳问。
“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五六岁。”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偷东西的是最大的那个？”
“嗯。”
“其他人呢？”
“在仓库里等。最小的那个在咳嗽。”
艾琳没说话。她站在仓库外面，看着那扇歪斜的门板。月光照不到仓库里面，只能看到四个蜷缩在一起的影子。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看看他们白天去哪。”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两个人回了城西。一路上艾琳没怎么说话，莱恩也没说。走到事务所门口的时候，艾琳忽然开口。
“那个最小的，咳得厉害。”
“嗯，他穿得也最薄。”
莱恩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推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