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莱恩一个人去了城北边缘的仓库。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附近转了一圈。仓库周围是一片废弃的旧居民区，以前是搬运工的住处，后来搬运工搬走了，房子空下来，塌的塌，拆的拆。只剩下几间还能挡风的空屋子，被流浪的人当成了临时的窝。
仓库门口有一片泥地，上面有几行小脚印，通向北边的一口水井。井边有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灶膛里有烧过的灰烬和几根啃过的骨头。骨头很干净，被啃得一点肉丝都不剩。灶台旁边堆着一小摞劈好的柴，长短不一，码得倒是很整齐。
莱恩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仓库走。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板。
里面没有声音。
“我不是巡卫队的。”他说。
过了一会儿，门板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很黑，很大，警惕地看着他。是那个最大的孩子，大概十二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你是谁？”
“我叫莱恩。昨天夜里你们去旧衣铺拿衣服的时候，我在后面跟着。”
门缝没关，也没开大。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要抓我们？”
“不抓。”
“那你要干什么？”
“想问你们几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门板被推开了，但只开了一半。那个孩子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莱恩也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口。
“你叫什么？”
“山姆。”
“山姆。里面那几个呢？”
“我弟弟妹妹。”
“你父母呢？”
山姆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鞋是捡来的，太大了，脚趾从前面露出来。
“去年冬天没了。”他说，声音很轻，“母亲先走的。父亲后走的。教堂的人来收过一次，要把我们分开送到不同的地方。我带着他们跑了。”
“跑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带着三个更小的，在废弃仓库里活了一年。
“你们靠偷东西活着？”
“只偷吃的和衣服。”山姆抬起头，急急地补了一句，“没偷过钱。没偷过值钱的东西。旧衣铺那件袄是给艾米穿的，她最小，晚上冷得睡不着。”
“艾米是那个咳嗽的孩子？”
“嗯。她五岁了。”
莱恩往仓库里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山姆和艾米，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孩大概十岁，一个男孩大概八岁，挤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他。女孩手里攥着一块破布，正在缝什么东西。男孩缩在她旁边，眼睛又大又亮，但是瘦得下巴都尖了。
“旧衣铺的老板报了巡卫队。”莱恩说。
山姆的脸色变了。
“但案子转到我这来了。”莱恩接着说，“巡卫队没查到你们，我也不会告诉他们。”
山姆看着他，不太相信。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没说帮你们。我只是来问话。”
莱恩蹲下来，和山姆平视。
“你们多久吃一顿？”
“一天一顿。”
“今天吃了吗？”
山姆没说话。旁边的那个女孩小声说：“昨天剩了一点面包皮。早上分着吃了。”
莱恩看了看仓库里的“厨房”——几块石头垒的灶，一只破铁锅，锅底还剩一点干了的糊状物。旁边堆着几件旧衣服，全是大人款式，改小了给孩子们穿，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山姆自己缝的。
“你缝的？”莱恩指着那件改小的外套。
“嗯。以前母亲教过。”
莱恩站起来。
“我下午再来。”
山姆愣了一下：“你还来？”
“来。”
莱恩转身走了。他回到城西，在市场买了面包、干酪、一小袋豆子和一卷粗布。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铜板。
他提着东西回到仓库的时候，山姆正在门口劈柴。看到莱恩手里的袋子，山姆的柴刀停了一下。
“拿着。”莱恩把袋子递过去。
山姆没有接。
“为什么？”
“因为艾米在咳嗽。她需要吃点东西，需要一件厚衣服。”
山姆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接过袋子，抱在怀里，没有说谢谢，但手指攥着袋口，攥得很紧。
莱恩转身要走，山姆在后面叫住他。
“莱恩先生。”
莱恩停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说了，不是帮你们。”
“那是什么？”
莱恩想了想。
“有人给了我一个银币，让我查偷东西的贼。我现在查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告诉他，贼跑了。”
山姆愣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孩子。
莱恩转身走了。走出旧居民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姆站在仓库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布袋，瘦小的身影在傍晚的暮色里拉得很长。
莱恩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