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竿子拿反了

作者:Joker281950 更新时间:2026/9/11 10:46:01 字数:4363

第三天,王建国到得比前两天都早。

一点半。太阳正毒,水面白晃晃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他蹲在钓箱上绑钩,线在指尖绕了七圈,收紧,拉直,剪掉线头,然后把绑好的钩子插在泡沫板上,一排钩子整整齐齐,从一号袖到五号伊势尼,大小排列,一目了然。绑完钩子,他从竿包里抽出那根备用竿,开始擦。

老张两点钟到的,拎着渔具包走到隔壁钓位,一低头看见王建国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两根竿,旁边还放着一个空钓箱,嘴角就咧开了。

“又备着玩?”

“嗯。”

老张这回没多问,只是笑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他蹲下来支竿,动作慢悠悠的,一边支一边念叨:“今天西风,气压低,鱼不好钓。你看看,塘面上一个泡都没有,鱼全在底下趴着呢。我估计今天又得空军。”

王建国没理他。他把备用竿的每一节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推回去,再抽出来,再推回去。老张瞥了一眼,终于忍不住了:“你来回抽它干什么?竿子让你抽秃噜皮了。”

“检查接口。”

“检查第三遍了。”

王建国把竿放下,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三点二十。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池小鱼那天说五点下班,坐公交过来大概一个小时,跑一站路的话能省十来分钟,五点半左右到。他还有两个多小时。

“你给她拌饵了没有?”老张凑过来看他的饵料盆。

“拌了。”

“什么味型的?”

“腥香。加了点拉丝粉。”

“你看看你,”老张啧啧两声,鱼竿往支架上一搁,坐回钓箱上,翘着二郎腿,“我认识你八年,你连自己的饵都懒得拌,有时候直接用蚯蚓对付。现在倒好,提前两个钟头来,给人姑娘把饵都拌好了。王司令,你这变化有点大啊。”

“她不会拌。”

“昨天她钓的那条鲤鱼,是自己穿线自己调漂自己挂饵钓上来的。”

王建国沉默了。老张说的没错,池小鱼已经会了。从穿线组到调漂找底,从挂饵到扬竿遛鱼,除了八字环那个结打得还不太标准,其他的她基本都能独立完成。昨天的鲤鱼就是她自己从头到尾钓上来的,他连抄网都没来得及拿,她双手抱着鱼从水里拎上来,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还在那儿笑。

所以他提前两个多小时来拌饵,确实没什么必要。

王建国把饵料盆盖上,点了根烟。老张还在絮叨,说什么“其实那姑娘挺聪明的”“她学东西快”“你教得也好”,一句接一句。王建国抽着烟,看着水面。塘面上确实一个鱼泡都没有,闷得很。西风把桉树叶吹得哗哗响,但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不凉快。

四点半。太阳开始往西偏,但离落山还早。五点。老张上了两条鲫鱼,王建国一条没上,但他今天倒是不急。他慢慢换着饵,偶尔抬头看一眼塘埂入口那条土路。

五点四十。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王建国眯着眼看了看,那个人影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没跑。他低下头看漂,但余光一直挂在那个方向。

池小鱼走到跟前的时候,王建国才发现她今天没穿黑皮衣。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马尾辫扎得比前两天高,额前的碎发用两个黑色发夹别住了,露出一整张脸。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前两天的倦容,眼圈底下的青也基本消了。

“哥。”她把手里那个白色塑料袋往钓箱上一搁,今天里面还是两瓶冰红茶,但多了一包东西。

“什么?”

“饼干。怕你饿。”池小鱼蹲下来支竿,动作熟练得不像才学三天的人。竿抽出来,导环对齐,线穿过第一个导环,手指捻着线头往第二个导环里穿,动作一气呵成。

王建国看着她穿完线,绑好八字环,挂上饵料,甩竿,饵料入水,漂立起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大毛病。

“今天没跑。”他说。

“今天公交车没堵。”池小鱼坐回钓箱上,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上,放在脚边,“我提前十分钟下班跑的,刚好赶上一趟。”

王建国把饼干拆开,是那种老式的葱油饼干,一块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吃了一块,酥脆咸香,还挺好吃。

“你吃吗?”他把袋子递过去。

池小鱼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我妈买的,寄了一大箱过来,我吃不完。”她嚼着饼干,含糊地说,“她说我在外面肯定不好好吃饭。”

“你跟她说你钓鱼了?”

“说了。她说……”池小鱼忽然顿了一下,把饼干咽下去,“她说只要不违法,干什么都行。比在家躺着强。”

王建国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下岗那会儿,没跟家里说,在鱼塘边坐了一个月,后来他妈打电话来问,他才说没上班了。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你歇歇吧,别累着。”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各自吃饼干。塘面上起了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一只蜻蜓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夕阳光里闪着透明的光。远处管理房的烟囱冒起炊烟,一丝细细的白烟袅袅地升起来,被西风吹得斜斜的。

“哥。”池小鱼忽然开口。

“嗯。”

“你钓了这么多年鱼,有没有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王建国想了想:“有一年下大雨,我在塘边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旁边多了一只死兔子。”

“死兔子?”

“嗯。不知道哪儿来的,就搁在我钓箱旁边。我把它埋了。”

池小鱼转过头来看他:“你就把它埋了?”

“不然呢。”

“你都不害怕吗?”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怕什么,死的。”

池小鱼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那有没有碰到过活的?就那种半夜突然出现的东西。”

王建国看着水面,漂轻轻一颤,小鱼闹窝,他没提。过了一会儿,他说:“前几年,有一个老头,天天来钓鱼,天天坐我隔壁。他话不多,就偶尔聊两句。后来有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来。过了三天,他儿子来了,在塘边烧了一炷香,说他走了。”

池小鱼不说话了。

“他儿子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鱼钩。大大小小几百个,整整齐齐码着。他儿子说,老头在家就绑钩子,绑了一辈子,绑完就放在盒子里,不舍得用。后来他儿子把盒子给我了,我说我不要,他硬塞给我的。”

“你收了吗?”

“收了。”王建国顿了顿,“搁在家里柜子顶上。”

池小鱼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忽然说:“哥,你家里什么样?”

“就那样。”

“给我看看。”池小鱼把手机掏出来,“你拍张照片。”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她眼神挺认真,不像开玩笑。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对着家里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了一眼,图片里是一间不大的一居室,客厅里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餐桌,餐桌上放着一个泡面碗和一罐辣椒酱。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墙,光秃秃的。

他把照片发给了池小鱼。

池小鱼点开图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没说什么。

天色暗下来了。夜光漂在水面上亮起来,两颗绿光,一左一右。风渐渐小了,塘面平静下来,蛙鸣声开始响,起初只有一只,后来慢慢多起来,此起彼伏。

池小鱼的漂先动了。轻轻一颤,她没动。又轻轻一颤,还是没动。然后漂尾猛地一沉,直接没入水中。她手腕一抖,扬竿,力道又稳又脆。竿子弯出弧线,鱼线切水,嗡嗡响。

“有了。”她说,语气很淡定。

王建国没站起来,坐着看她遛。她把竿稍压低,往左一带,鱼线在水里划了个弧,然后她开始收线,动作不急不缓,节奏很清楚。鱼在水里左冲右突,她跟着调整竿的方向,有时候往左倒,有时候往右倒,跟鱼在跳一支有来有回的舞。

三分钟后,鱼翻了。一条三斤多的鲤鱼,比前两天那条都大。王建国拿了抄网过去,一兜,鱼上岸。

池小鱼蹲下来看,鲤鱼在抄网里扑腾,尾巴打得抄网“啪啪”响。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哥,你说这条鱼会不会是昨天那条?”

“鱼的记性只有七秒。”

“那它可能已经忘了昨天被我钓上来过。”

“它今天又上来了。”

池小鱼笑了,站起来去拎鱼护。她把鱼从抄网里拿出来,托在掌心,低头凑近看。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一颗极小的泪痣,在左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走吧。”她忽然说。

“走?”

“今天早点收。我请你吃饭。”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鱼放进鱼护,拎着竿开始收线了。动作麻利,一卷一绕,鱼线整齐地缠在卷线器上。

“你不是天天吃食堂?”

“今天发工资了。”池小鱼把竿收好,塞进竿包,拉链拉上,“请你吃顿好的。我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多少?”

“三千二。”她说得挺骄傲,下巴微微扬了扬,“扣完社保还剩两千七。够请你吃好几顿了。”

王建国没再说什么,开始收自己的竿。他把两根竿都收好,装进竿包,又把饵料盆、抄网、钓箱一件一件归位。池小鱼站在旁边等他,一手拎着自己的竿包,一手拎着鱼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塘埂。塘埂很窄,只能一个人走。王建国走在前面,池小鱼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吃什么?”王建国问。

“你想吃什么?”

“都行。”

“你能不能别说都行。”池小鱼在后面嘟囔,“每次都这样,问你吃什么你就说都行,问你钓什么鱼你也说都行。”

“那你说。”

“火锅。”

“行。”

“你看你又‘行’。”

王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池小鱼把脸别过去,看着旁边的桉树林,耳朵尖有点红。

走到鱼塘入口的小土坡上,那盏路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打下来,照着一丛野牵牛。白天开得正疯的紫色喇叭花,这会儿已经合上了,一朵一朵卷成细长的花苞,等着明天天亮再打开。池小鱼走过那丛牵牛花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抬起头,继续走,“就是觉得花挺好看的。”

王建国走到停车场,拉开他那辆旧皮卡的车门,把竿包扔进后斗。池小鱼站在旁边,看了看那辆皮卡,车身上有好几道划痕,后斗里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绳子、防水布、一个生锈的铁桶。

“你车?”

“嗯。”

“开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

池小鱼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进去。座椅的皮面有些开裂了,她坐下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中控台上放着一包抽纸,一个空的保温杯,还有一副旧墨镜。

王建国发动车子,引擎响了两声才打着。他挂挡,松手刹,皮卡颠了一下,驶上柏油路。

车里很安静。池小鱼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团结乡的路灯稀稀拉拉的,一段有一段没有,灯光从车窗外一格一格地闪过,照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哥。”

“嗯。”

“你为什么一直在团结乡钓鱼?”池小鱼转过头来看他,“城区也有鱼塘,近得多。”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方向盘在他手里慢慢转了个弯,车子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他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团结乡是我以前厂子的地方。”

“厂子?”

“嗯。以前在厂里上班,下了班就来这钓鱼。后来厂子倒了,我还是来这钓鱼。习惯了。”

池小鱼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段一段闪过,照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她忽然想起刚才在他手机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间空荡荡的出租屋,白墙,旧沙发,一个泡面碗。十年,他就这么过来的。

“火锅吃哪家?”王建国问。

“你挑。”

“你说。”

“前面路口右转,有一家重庆火锅,我同事说好吃。”

“行。”

“你看你又……”

王建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池小鱼瞪了他一眼,把脸转向窗外,但嘴角也弯了。

车子驶过团结乡的路牌,驶上通往城区的公路。路灯越来越密,车也多了起来。王建国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池小鱼的侧脸,她靠在座椅上,半眯着眼,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十二年了,这条路上来来回回,从来都是一个人。今天副驾驶上坐了个人,车里好像都暖和了一些。

远处城区的灯火浮上来,一片一片的,连成光的海洋。王建国把车开进那片光里,车灯汇入车流,尾灯在前方路口一闪,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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