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红茶

作者:Joker281950 更新时间:2026/9/13 9:00:11 字数:4884

第二天下午,王建国三点就到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但比前几天温柔了些,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把钓箱支好,两根竿摆好,饵料拌好。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塑料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十几个小号袖钩,整整齐齐码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合上盒子,搁在池小鱼常坐的那个空钓箱上。

老张四点到的,一坐下就看见那个空钓箱上的塑料盒,凑过来瞄了一眼。

“袖钩?你自己绑的?”

“嗯。”

“给她的?”

“嗯。”

老张蹲下来,捏起一个钩子看了看,线绑得整整齐齐,圈数一致,线头剪得干干净净。他把钩子放回去,看了王建国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啧”了一声,甩竿去了。

四点。没人来。王建国不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搁回兜里,盯着水面。

四点二十。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王建国眯着眼看了看,是池小鱼,今天没跑,慢慢地走着。走到跟前,王建国才看见她今天左手拎着冰红茶,右手抱着一个小纸箱子,箱子上扎了几个洞。

“这是什么?”

池小鱼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铺着一件旧T恤,一只小橘猫缩在角落,毛茸茸一团,眼睛半睁半闭,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池小鱼把猫从箱子里抱出来,托在掌心里。猫很小,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四条腿软塌塌地垂着,尾巴细得像根鞋带。她低头看着猫,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昨晚在楼下花坛里捡的,跟着我走了一路。我上楼拿了根火腿肠下来,它还在那儿。”

“你带它来鱼塘?”

“我一个人在家,它一个猫在家,都不放心。”池小鱼把猫放回箱子里,在箱子旁边放了一小碟水,是从家里带的矿泉水瓶盖倒的。猫低头舔了两口,又缩回T恤里,闭上眼睡了。

王建国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池小鱼蹲在地上给猫顺毛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后面印着一只卡通鱼的图案。马尾辫扎得比平时低,搭在后脖颈上,碎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几缕,被风吹得轻轻飘。

“你给它起个名。”池小鱼头也不回地说。

“我起?”

“你起得好听。”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很认真,“我叫池小鱼,你叫王建国,这猫总得有个像样的名字。”

王建国想了想:“红烧。”

池小鱼瞪大眼睛:“你要把我的猫红烧?”

“团子。”他改口。

池小鱼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团橘色的毛球,想了想,点了点头:“团子可以。比红烧强。”

她把猫安顿好,支好竿,坐回钓箱上。一抬头,看见了旁边那个塑料盒。她拿起来打开,十几个小号袖钩整整齐齐码在泡沫板上,线绑得一丝不苟。

“你绑的?”

“嗯。”

池小鱼捏起一个钩子,凑近看了看。钩尖锋利,线结紧实。她把钩子放回去,合上盒子,搁在膝盖上,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用这些去钓。”王建国甩竿入水,“别用那些大钩了,这几天你跑鱼都是钩号不对。”

“你早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

池小鱼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她把竿收回来,换上了新钩子,重新挂饵甩出去。动作比昨天又利索了些,竿稍弹出去的时候饵料落点精准,水花压得极小。

“有进步。”王建国说。

“你刚才说过了。”

“我说的是穿线。”

池小鱼没理他,盯着漂。她的漂今天比平时调得灵,漂尾露出的目数少,小鱼碰一下就有动作。果然,漂尾轻轻一颤,又轻轻一颤,她没动。再一颤,然后猛地一沉。她扬竿,力道干脆,竿子弯出弧线。

“有了。”她说,语气平稳。

王建国没起身,坐着看。池小鱼遛鱼的动作比前几天老练了许多,竿稍压低,往左一带,再往右一带,收放之间节奏很稳。三分钟后,鱼翻了,一条一斤多的鲫鱼,肚皮泛着银光。她单手拎着线把鱼提上来,鱼在掌心里扑腾,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把鱼放进鱼护里。

“你称了吗?”王建国问。

“没称。一斤多。”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池小鱼把钩子从鱼嘴里取下来,重新挂饵,甩竿。她坐回钓箱,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瓶往王建国那边推了推。

王建国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今天的冰红茶比前几天冰得透,大概是她在公司冰箱里放了一整天。凉意顺着喉咙下去,他靠在钓箱上,听着塘边的蛙鸣和远处的蝉声。

“哥。”池小鱼忽然说。

“嗯。”

“团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白天上班,它一个猫在家。晚上回去它一直叫,叫得我心里发慌。”

王建国想了想:“你上班的时候把它关笼子里?”

“没有笼子。”

“那你把阳台门关上,放好水和猫粮。”

“我阳台是封起来的,但是没纱窗。”池小鱼皱起眉,“万一它扒开窗户掉下去怎么办?我住六楼。”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纸箱子,团子缩在T恤里睡得正香,小肚子一鼓一鼓的,爪子偶尔抽动一下,大概在做梦。

“你先买个笼子。”他说,“下班回去放出来。等它大点了再散养。”

“笼子多少钱?”

“几十块吧。网上买。”

池小鱼掏出手机,开始搜猫笼。她一手拿着竿,一手划着手机屏幕,眼睛在手机和漂之间来回切换。王建国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下岗那会儿,一个人在家,也觉得屋里空得慌。后来他开始养鱼,买了个小鱼缸,养了几条孔雀鱼。每天早上出门前喂一次,晚上回来喂一次。鱼不说话,但游来游去,屋里好像就没那么空了。

“你养过鱼吗?”他问。

“养过。金鱼。我妈给我买的,养了半年,死了。”

“怎么死的?”

“撑死的。我每天喂三顿,一次喂一大把。”

王建国忍不住笑了一声。

池小鱼抬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动。”

“抽筋。”

池小鱼哼了一声,继续搜猫笼。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光漂亮起来,两颗绿光悬在水面上。团子在纸箱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建国喝冰红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瓶子,看着水面。夜光漂轻轻晃了一下,小鱼蹭线,他没提。

“没对你好。”他说。

“你提前来给我拌饵,帮我绑钩,还给我猫起名字。”池小鱼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很直,一点都不躲,“你就是对我好。”

王建国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绑钩留下的细线勒出的浅痕,洗不掉。他想了一会儿,说:“你像一个人。”

“谁?”

“我自己。二十年前的我。”他顿了顿,把竿收了回来,换了个饵,再甩出去。银色的饵团在空中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在塘面上,“那时候我也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啥也没有。后来碰到一个老头,他教我钓鱼,教我看漂,教我绑钩。他没别的原因,就是看不过我笨。”

池小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老头呢?”

“走了。前几年走的。”王建国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就是你用的那些钩子的主人。”

池小鱼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个塑料盒。她打开盒子,捏起一个钩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去,盖上盒盖。

“哥。”她说。

“嗯。”

“你教我绑钩吧。”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池小鱼的眼神很认真,跟她说“我自己学了”那天的表情一模一样。他把烟掐灭,从包里拿出一卷线和一板钩子。

“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在钓箱上腾出一小块地方。

池小鱼抱着自己的钓箱挪过来,紧挨着他坐下。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王建国把线头递给她,让她用左手捏住,自己右手拿着钩子,开始绕线。

“绕七圈。别绕多,绕多了线结太大,鱼吸不进嘴。绕少了不牢靠,大鱼一拉就脱。”

池小鱼盯着他的手指,看得很专注。他的手很稳,每一圈都紧挨着前一圈,不多不少正好七圈。绕完之后他把线头从钩柄的线圈里穿过去,沾了点水,收紧,剪掉线头,一个钩子绑好了。

“你来。”他把线递给她。

池小鱼接过线和钩子,开始绕。第一圈还好,第二圈有点松,第三圈歪了。她咬了咬嘴唇,拆了重来。第二次绕到第五圈的时候线缠成一团,她深吸一口气,又拆了重来。

第三次,她绕了七圈。虽然不太整齐,但每圈都挨着。她把线头穿过去,沾了水,收紧。钩子绑好了,结有点松,但至少没散。

“歪了。”她自己看出来了。

“第一次绑这样不错了。”王建国说。

“那明天我绑十个。”

“你明天绑二十个,绑到会为止。”

池小鱼把绑好的钩子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进那个塑料盒里,跟王建国绑的那些放在一起。她的那个歪歪扭扭,夹在十几个整齐的钩子中间,特别显眼。

“难看。”她说。

“能用就行。”

池小鱼把盒子盖上,收进自己包里。她坐回自己的钓箱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纸箱子。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箱子边缘,两只前爪搭在箱沿上,脑袋探出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水面上的夜光漂,瞳孔缩成两条细缝。

“它想出来。”

“别放。跑了你抓不回来。”

池小鱼把团子从箱子边缘捞回去,放在膝盖上。团子在她膝盖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开始舔爪子。池小鱼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它头顶轻轻挠了挠,团子眯起眼,发出极细的呼噜声。

“哥。”

“嗯。”

“你说猫会做梦吗?”

“会吧。”

“梦到什么?”

“梦到吃鱼。”

池小鱼笑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团子,又抬头看了看水面上的夜光漂,然后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王建国。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他下颌的线条和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团子抱紧了些。

“今天鱼口不好。”她说。

“嗯。”

“但也不错。”

王建国没接话。他盯着水面,夜光漂轻轻晃动,绿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他伸手拿起冰红茶,喝了一口。瓶子里的茶已经温了,但甜味还在。

天彻底黑了,蛙鸣连成一片。远处管理房的灯灭了,整个鱼塘沉入黑暗中,只剩下两颗夜光漂,一绿一绿,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塘埂上那只白鹭又来了,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月光给它镀了一层银边。

“哥。”

“嗯。”

“明天我带团子来,给它弄个小垫子。”

“行。”

“你明天还拌两份饵吗?”

“拌。”

池小鱼把脸埋在团子毛茸茸的背上,声音闷闷的:“明天我绑二十个钩。绑完再走。”

“嗯。”

夜深了,该收竿了。王建国站起来收竿,池小鱼也站起来收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塘埂上,池小鱼抱着装团子的纸箱子走在后面,王建国走在前面,帮她把竿包和鱼护拎着。

走到塘埂入口的小土坡上,那盏路灯还在亮着。野牵牛的花全合上了,一朵一朵卷成细细的紫色花苞,在路灯下安静地等着明天天亮。

池小鱼走到牵牛花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跟上王建国。

“哥。”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池小鱼抱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站在皮卡车旁边,手里拎着两根竿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还在那儿,靠着车门,点了根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她笑了一下,抱着团子小跑起来。夜风灌进卫衣帽子里,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团子在她怀里“喵”了一声,爪子搭在她手臂上,脑袋搁在她手腕上。

跑上公交站台的时候,刚好一辆夜班公交进站。她跳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了,她透过车窗往回看。鱼塘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个路灯的光点还在,昏黄的一点,像一颗小星星。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团子,团子已经在她臂弯里睡着了,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第四天。钓到一条鲫鱼。绑了一个歪钩子。团子有名字了。”

保存。锁屏。

公交车驶过团结乡的路牌,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得她脸颊发麻。车窗外的田野黑沉沉的,偶尔闪过一盏孤零零的农舍灯火。

她闭上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是王建国发来的:“到了说一声。”

她睁开眼,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打了一行:“你也慢点开。”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团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

公交车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往城区的方向,往万家灯火的方向。

鱼塘边,王建国把烟掐了,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走,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着引擎怠速的声音。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瓶没开封的冰红茶,和一小包葱油饼干。

是他刚才趁池小鱼收竿的时候,从自己包里拿出来搁在那儿的。明天给她。省得她再跑一站路去超市买。

他发动车子,驶上柏油路。车灯切开夜色,前方的路被照亮了一截,又消失在黑暗中。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要来的味道。

后视镜里,鱼塘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两颗夜光漂的绿光好像还亮在脑子里,一晃一晃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方向盘很稳,车速不快。

他开了十二年车,头一回觉得,回程的路,好像短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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