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王建国到的时候,老张已经在那儿了。
老张今天来得格外早,钓箱支好,鱼护下水,竿子甩出去,然后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专门等着他。王建国一看老张那个表情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但没理他,照常支钓箱,摆竿,拌饵。
“两根竿。”老张开口了。
“你天天说。”
“今天加了一盒饼干。”老张眼睛尖,一眼就看见王建国搁在空钓箱旁边的塑料袋,里面一瓶冰红茶,一小包葱油饼干,“昨天你给她留的?”
“她昨天忘了带。”
“她昨天带了,我看见了。两瓶冰红茶,还多了一包饼干。”老张把二郎腿放下来,凑近了些,“你给她留的,是怕她明天不来,提前备好。”
王建国没说话,把拌好的饵料收拢成团,盖上盆盖。
老张也不催,坐回去,慢悠悠地开口:“老王,咱俩认识八年。八年里你在我隔壁钓位上干了什么,我全都知道。你每天几点来,几点走,钓几条鱼,用几号钩,喝几口水,我门儿清。你最近变了。”
“没变。”
“你以前钓到鱼从来不拍照。上周你钓了条三斤的鲤鱼,拿手机拍了三张。”
“手滑。”
“你以前收竿就走。上周收竿之后你在塘边坐了二十分钟,盯着水面,烟点了三根,一根没抽完就掐。”
“烟受潮了。”
“你以前保温杯里泡枸杞。昨天你保温杯里是冰红茶。”
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保温杯。今天里面又是枸杞,但他确实昨天往里灌了半瓶冰红茶,因为池小鱼说她那瓶喝不完,剩了半瓶,他倒了可惜,就倒进自己杯子里了。
老张看他那个表情,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拿起自己的竿,换了个饵,甩出去,然后悠悠地说:“我不反对。那姑娘挺好的,不矫情,聪明,学东西快。关键是,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你自己品。”
王建国没接话。他低头看漂,鱼漂轻轻一颤,小鱼闹窝,他没提。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四十二。”
“我知道。”
“她二十二。”
“我也知道。”
“她刚毕业,刚失恋,工作才一个月。她什么都不懂。”
“她懂看漂,懂绑钩,懂跟你斗嘴。”老张把竿收了回来,又甩出去,动作慢悠悠的,“老王,你怕什么?”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怕什么?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耽误她,怕别人说闲话,怕她过两年想明白了后悔,怕她前男友回头找她,怕自己十年一个人过惯了,突然多出一个人来,不知道怎么相处。
“我什么也没有。”他最后说。
“你有鱼竿。”
“正经的。”
老张终于收起玩笑的表情,坐直了身子,把竿搁在支架上,看着王建国,声音放正了:“老王,我跟你认识八年,没见你对谁上过心。你前妻跑了那年,你在鱼塘坐了整整一个月,天天空军,一句话不说。后来你怎么好的?你自己钓好的。你一个人能扛,我知道。但你四十二了,往后还有几十年。你打算一直一个人扛?”
王建国没说话。水面起了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鱼翻身,“啪”一声闷响。
“你自己想吧。”老张坐回去,重新拿起竿,“我就是个钓鱼的,不该管你这些事。但你要是再磨磨唧唧的,那姑娘迟早让别人钓走。”
王建国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灰掉在饵料盆边上,他拿手指弹掉。老张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没接,也没反驳。
五点。太阳开始往西山偏。土路上出现了人影。池小鱼今天走得比昨天快了些,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走到跟前,她把冰红茶往钓箱上一搁,帆布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拉开拉链。
团子从包里探出脑袋,眼睛圆溜溜的,鼻尖粉嫩嫩的,看见外面的世界,耳朵立刻竖起来。池小鱼把它从包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团子在她膝盖上踩了两圈,然后抬头看了看王建国,又看了看水面上的夜光漂,最后缩成一团,趴在池小鱼腿上打盹。
“它今天乖吗?”王建国问。
“上班的时候在包里睡了一天,中午我给它喂了半根火腿肠。下午醒了,在办公室跑了一圈,被我们主管看见了。”池小鱼撇了撇嘴,“她说下不为例。”
“那你明天还带?”
“不带怎么办,它在家里一直叫。”池小鱼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垫子,铺在钓箱旁边,把团子放上去。团子换了地方,睁眼看了看,又闭上了。池小鱼蹲在垫子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它背上顺了顺毛,然后站起来,坐回自己的钓箱,支竿。
她今天换了一副新线组,王建国看了一眼,八字环的结比昨天紧实了些,线头也剪短了。她把钩子挂上饵料,甩竿,动作流畅。
“你把昨天那盒钩子用了?”王建国问。
“用了。”池小鱼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盒,打开给他看。里面的钩子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码在角落里,旁边还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钩子——她自己绑的那个。
“那个歪的怎么还在?”
“练手用的。我昨晚回去又绑了十几个,歪了七个,成了五个。”她合上盒子,收进兜里,“今天用了一个,还没上鱼。”
“不急。”
池小鱼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又递给王建国那瓶。王建国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今天的冰红茶比昨天还冰,大概是刚从小卖部冰柜里拿出来的。他喝了两口,放在脚边。
“哥。”池小鱼说。
“嗯。”
“你昨天几点到的家?”
“十点多。”
“我十点二十到的。团子到家醒了,在屋里跑了一圈,把垃圾桶扒翻了。”
王建国嘴角动了动。池小鱼看见了,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我收拾了半个小时。”
“没笑。”
“你嘴角又在动。”
“抽筋。”
池小鱼哼了一声,把竿收了回来,重新挂饵。她挂饵的动作现在很熟练了,拇指和食指捻着饵团,一搓一捏,饵料成球,往钩上一挂,再捏两下,紧实。她甩竿,饵料入水,漂立起来。
老张坐在隔壁钓位上,一直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瞟了一会儿,他终于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
“小姑娘。”
池小鱼转过头:“嗯?”
“你叫什么名字?”
“池小鱼。”
“小池啊。”老张把竿往支架上一搁,侧过身来,面对着这边,“你天天来钓鱼,不上班吗?”
“上班。下班来的。”
“从城里跑过来,得一个多小时吧?”
“嗯。”
老张点了点头,看了王建国一眼,又转回来看池小鱼:“你觉得我们老王怎么样?”
池小鱼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正在喝水,水停在嘴边,没往下咽。池小鱼又把头转回去,看着老张,很认真地说:“他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教得耐心。”
“还有呢?”
“嘴硬。”
老张笑了一声,拍了一下大腿。王建国把那口水咽下去了,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面。
“还有呢?”老张继续问。
池小鱼想了想:“人踏实。”
“还有呢?”
“你查户口呢?”王建国终于开口了。
老张摆摆手,笑得更欢了:“我就是问问。小姑娘,我跟你说,我们老王这个人,别看嘴硬,心软着呢。你知道他为什么天天来团结乡钓鱼?”
池小鱼摇了摇头。
“他以前在厂里上班,就在团结乡。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在这儿钓鱼。一钓就是十年。十年里,除了过年那几天,天天来。风雨无阻。”
池小鱼转头看了王建国一眼。他没看她,盯着水面。夜光漂还没亮,天还没黑透,水面上的光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
“十年。”池小鱼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十年。”老张也重复了一遍,“所以你看,他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钓鱼是这样,别的也是。”
王建国把竿收了回来,换饵,甩出去。银色的饵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点精准。他没看老张,也没看池小鱼。但池小鱼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侧脸上,他感觉到了。
老张说完这些,心满意足地坐回去,重新拿起自己的竿。塘边安静下来,蛙鸣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团子在小垫子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睡得正沉。
天黑了。夜光漂亮起来。两颗绿光悬在水面上,一左一右。池小鱼盯着自己的漂,王建国盯着自己的。两个人的漂相安无事,像两个人在比赛谁更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池小鱼开口:“哥。”
“嗯。”
“你明天还拌两份饵吗?”
“拌。”
“你明天还带两瓶冰红茶吗?”
“你不是说你带吗?”
“我明天可能加班。万一我来不了,你自己喝。”
王建国沉默了两秒:“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我等你。”
池小鱼没说话了。她盯着水面,夜光漂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竿把上,没动。又晃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沉。
她扬竿,力道干脆。竿子弯成弧线,鱼线切水。她遛鱼的动作已经像模像样了,竿稍压低,往左带一带,往右带一带,不急不缓。三分钟后,一条两斤多的鲤鱼翻了肚皮。王建国拿抄网过去,一兜,鱼上岸。
池小鱼蹲下来,把鱼从抄网里拿出来,托在掌心。月光照在鱼鳞上,泛着暗金色的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鱼放进鱼护里。
“今天不放了?”王建国问。
“今天不放。”池小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团子有鱼吃了。”
“你会做?”
“不会。”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池小鱼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心虚。
“我教你。”他说。
“现在?”
“现在太晚了。明天。”
池小鱼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带锅。”
“带什么锅?”
“做鱼的锅。”
王建国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牙。池小鱼看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笑得挺开心。
老张在隔壁收竿了,拎着鱼护走过来,看了一眼王建国的空鱼护,又看了一眼池小鱼的鱼护。池小鱼鱼护里那条鲤鱼活蹦乱跳的,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老张的鞋。
“行啊,小池。”老张把鞋上的水甩了甩,“你比老王强多了。他今天又空军。”
“我让着她。”王建国说。
“你哪回不说让着?”老张哼了一声,拎着鱼护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收。
老张走了。塘边又只剩两个人,和一只睡在垫子上的猫。池小鱼蹲下来看团子,团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垫子里,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哥。”
“嗯。”
“老张说你认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
“他瞎说。”
“你没瞎说。”池小鱼站起来,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颗泪痣,在左边,小小的一个点。她看着他,眼神很直,跟那天问他“你为什么对我好”的时候一样。
“你钓了十年鱼。你一个人过了十年。你认准的事你不会放手。”她说,“那我呢?”
王建国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吓人,比夜光漂还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池小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她没有逼他,蹲下来把团子从垫子上抱起来,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只留一个透气的口。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竿。
王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收竿。她把竿收好,线缠好,卷线器塞进竿包,拉链拉上。然后把鱼护从水里拎出来,那条鲤鱼还在扑腾。她把鱼护的拉链拉开,伸手进去把鱼捞出来,放进一个装水的塑料袋里,扎好口。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拎着东西走了。团子从帆布包的透气口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圆圆的,看着王建国,好像也在说再见。王建国站在钓箱旁边,看着池小鱼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蹲下来,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散开。
老张的话在脑子里转。你认准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他认准了钓鱼。认准了团结乡这片水。认准了一个人过了十年。那池小鱼呢?他认准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他会来。后天也会来。只要她还来,他就来。
他掐了烟,站起来收竿。动作慢悠悠的,一点不着急。收完竿,拎着东西往停车场走。路过那盏路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野牵牛的花全合上了,卷成细细的紫色花苞,在路灯下安静地等着明天。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池小鱼发了条微信:“到了说一声。”
过了十几分钟,对面回了:“到了。团子又扒垃圾桶了。”
后面跟了一个抓狂的表情包。
王建国笑了一声,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上柏油路。后视镜里,鱼塘越来越远。他开着车窗,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他开了十二年车,头一回觉得,回程的路,好像短了一些。
副驾驶上,今天空着。但明天的副驾驶上,会有一瓶冰红茶。后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