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下午,王建国到的时候,池小鱼已经在那儿了。
她比他先到。这是头一回。土路上没人,钓位旁边蹲着个灰色卫衣的身影,马尾辫搭在后背上,旁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团子从包里探出脑袋,两只前爪搭在包沿上,圆眼睛盯着水面,尾巴在后面甩来甩去。
王建国拎着竿包走过去。脚步声踩在干草上,池小鱼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得逞的笑。
“你今天来晚了。”
“你几点到的?”
“三点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了指钓箱旁边一个崭新的小箱子。箱子是蓝色的,塑料的,侧面印着一条卡通鱼。她蹲下来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卡式炉,一小罐丁烷气,一口小铁锅,锅底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价签。
王建国看着那口锅,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带了。”
“我说了带锅。”池小鱼把卡式炉拿出来,咔哒一声扣上气罐,打火,蓝色的火焰稳稳地冒出来。她拧小了点,把铁锅架上去,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切好的姜片、蒜瓣和几根葱,还有一小瓶酱油、一小瓶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公司楼下有个小超市,我跑出去买的。”池小鱼把塑料袋解开,把姜蒜倒进锅里干煸了一下,香味立刻飘出来,混着水塘的水汽,竟然格外好闻。团子在包里闻到了味道,脑袋又探出来一截。
王建国蹲下来,看了看那口锅和那些调料,又看了看池小鱼。她蹲在地上,卫衣袖子沾了点泥,马尾辫歪了,额前碎发被汗贴在脸上,正在用一根筷子翻锅里的姜蒜。她的侧脸被炉火映得暖融融的,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你昨天那条鱼呢?”他问。
池小鱼从帆布包最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那条鲤鱼已经收拾好了,鳞刮了,内脏掏了,用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鱼身被划了几道口子,她说:“我早上出门前在出租屋弄的。费了半个小时。”
“你会杀鱼?”
“不会。我看了视频。刮鳞的时候鱼尾巴甩了我一脸水。”
王建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动了动。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又在动。”
他把那口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池小鱼把鱼放进锅里,两面煎了一下,鱼皮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气更浓了。她倒上水,加了酱油和醋,盖上锅盖,然后拍了拍手,坐回钓箱上。
“炖着吧。二十分钟。”她说。
“你倒是熟练。”
“我看了视频。”
“又是视频。”
“视频什么都会。”池小鱼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瓶递给他。王建国接过来,拧开,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是冒着热气的铁锅,前面是水面上的夜光漂。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混着塘泥的腥气和桉树的清凉,变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老张还没来。塘边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只猫。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水面染成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塘埂上,交叠在一起。
“哥。”
“嗯。”
“你昨天回家之后干什么了?”
王建国想了想。昨天他回到家,洗了碗,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然后翻出那个老头的铁盒子,又绑了十几个钩子,按大小排好。然后躺上床,盯着天花板,看窗帘缝里那道光从墙上移到地上,最后消失。
“没干什么。”
“我昨天绑钩子绑到十一点。”池小鱼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盒,打开给他看。盒子里的钩子又多了几个,码得比昨天整齐了些,虽然有几个还是歪的,但至少都能用了。“绑了二十个,废了八个,成了十二个。”
“进步了。”
“你除了‘还行’和‘进步了’,还会说别的吗?”
王建国想了想:“不错。”
池小鱼瞪了他一眼,把盒子收起来。团子从包里跳出来,在垫子上踩了踩,然后跑到锅旁边,蹲下来,仰头盯着锅盖,鼻尖一抽一抽地闻。
“团子,不能碰。”池小鱼把猫捞回来,放在膝盖上。团子在她膝盖上转了两圈,趴下来,耳朵朝锅的方向转,眼睛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
“它知道里面有鱼。”王建国说。
“它什么都知道。昨天我煮了个鸡蛋,它在旁边蹲了十分钟,等我把蛋壳给它。我给了,它闻了闻,不吃。”
“挑食。”
“跟你一样。”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池小鱼面不改色地盯着水面,但嘴角翘着。
二十分钟过去了。池小鱼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鱼香浓郁。她用筷子戳了戳鱼背,肉已经松了,脱了骨。她关火,把锅端下来,搁在钓箱上。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个勺子。
“你带得挺全。”王建国接过碗。
“吃饭得有吃饭的样子。”
她先给王建国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鱼不大,两斤多,两个人分刚好。鱼肉很嫩,酱油和醋的比例调得不错,咸酸适口,姜蒜去掉了鱼腥,留下一点清甜。王建国吃了一口,嚼了嚼。
“怎么样?”池小鱼端着碗看他。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池小鱼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肚,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张着嘴哈气。
王建国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嘴,继续吃。两个人蹲在钓箱旁边,捧着碗吃鱼,偶尔有蚊子飞过来,在碗边绕一圈,被池小鱼一巴掌拍走。团子蹲在垫子上,眼巴巴地看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垫子。
“给它吃一口?”池小鱼问。
“别给。咸。”
“一口。”
“一口也不行。猫不能吃咸的,掉毛,对肾不好。”
池小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养过猫。”
“你养过猫?”
“小时候。我妈养的,一只橘猫,叫大咪。”王建国夹了块鱼肉,慢慢嚼,“后来跑了。”
“跑了?”
“嗯。有一年春天,跑出去就没回来。我妈找了三天,没找着。后来就不养了。”
池小鱼低头看了看团子。团子还在盯着锅看,尾巴尖一摆一摆的。她伸手在它背上顺了顺,团子眯起眼,呼噜了一声。
“我不会让团子跑的。”她说。
吃完鱼,池小鱼把锅碗拿到塘边洗。王建国蹲在旁边,看她洗碗。她用塘水把碗涮了涮,又用纸巾擦干,码回帆布包里。动作挺麻利,不像个刚毕业的城里姑娘。
“你以前在家做饭?”他问。
“不做。我妈做。”池小鱼把最后一口锅擦干,放回蓝色小箱子里,扣好,“但我会洗。我妈做饭我洗碗。”
“那你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池小鱼停了一下。她把箱子扣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坐回钓箱上,拿起竿,换了个饵,甩出去。夜光漂在水面上晃了晃,立住了。
“她不太放心。”她盯着水面说,“但她说我要是想在外面,就得学会自己过日子。她给我寄了一箱吃的,又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说不够再跟她说。”
“你收了吗?”
“收了。我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之后,给她转回去了。她不要,我硬转的。”池小鱼顿了顿,“她说我长大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竿收回来,换饵,甩出去。两根夜光漂并排立在水面上,绿光在水面碎成一片。
老张七点多才来,拎着鱼护走过来,看见锅碗和剩下的半锅鱼汤,眼睛都直了。
“你们在这儿开伙?”
“池小鱼做的。”王建国说。
“你带的锅?”老张看着池小鱼。
“嗯。”
老张蹲下来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池小鱼,最后看了看王建国。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你俩都过上了”,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拎着鱼护回了自己钓位。
池小鱼忍不住笑了一声。王建国没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八点半,收竿。池小鱼把团子装进包里,把锅碗收好,把竿包背上。王建国帮她拎着那个蓝色小箱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塘埂。
走到路灯下那丛牵牛花旁边,池小鱼停下来。野牵牛的花苞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紫光,一朵一朵,安静地卷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王建国。
“哥。”
“嗯。”
“今天这顿饭,算我正式请你。上次火锅是感谢你教我钓鱼,这次是……”她想了想,“是我想做给你吃。”
王建国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她仰起的脸。她的眼睛很亮,眼角那颗泪痣在光里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今天他想说的比昨天多,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前妻走的时候,他一句话没留。闺女……他没有闺女。他一个人过了十年,早就忘了怎么跟人说那些话。
“我知道了。”他说。
池小鱼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她没有追问,没有逼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蓝色小箱子,拎在手里。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团子从帆布包透气口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王建国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远。她的脚步声踩在柏油路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他站了很久。抽了根烟,烟在指间慢慢烧,他抽了两口,剩下的都让风抽了。然后他把烟掐了,掏出手机。
他打了一行字:“锅不错。”
对面秒回:“锅是我妈给我寄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说了你妈给你寄了一箱吃的。”
“你记性真好。”
王建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明天想吃什么?”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等了两分钟,以为她不回了。正准备收手机,屏幕亮了。
“你会做?”
“会几道。”
“红烧肉。”
“行。”
“你答应的。”
“嗯。”
“说话算话。”
“算话。”
对面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抱着一块红烧肉,眼睛冒星星。
王建国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上柏油路。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副驾驶上,今天放着一个空塑料袋。池小鱼走的时候留下的,里面还有一小块姜、两瓣蒜,和一根葱。她把剩下的调料都留给他了。
他把塑料袋拿起来看了看,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扔。明天带回去,放冰箱里。红烧肉要用姜蒜,葱也得切段。他脑子里开始列明天的采购清单:五花肉,老抽,冰糖,八角,桂皮。
开了十二年车,头一回觉得,回程的路这么短,短得他还没来得及把红烧肉的做法想清楚,就到了。
他停了车,熄了火,拎着竿包上楼。打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按开关,灯亮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旧沙发,折叠餐桌,泡面碗,辣椒酱。
他走进去,把竿包搁在墙角。走到柜子前面,踮脚够下那个铁盒子,打开。鱼钩还在,老头的鱼钩。他拨了拨,从底下翻出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木制的小鱼。巴掌大,雕得很粗糙,鱼尾巴都断了一截,用胶水粘过。他记不清什么时候有的了,大概也是那老头的东西。
他把木鱼放在餐桌上,摆在泡面碗旁边。然后烧水,泡面。今晚凑合一顿,明天做红烧肉。
等面泡开的工夫,他翻开手机,点开池小鱼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口锅,锅里是炖着的鱼,旁边露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捏着筷子。
配字:“有人吃了两碗。”
王建国看了两秒,点了个赞。然后想了想,把赞取消了,又重新点了一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重新点,大概觉得第一次点得不够正式。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揭开泡面盖。热气扑面而来。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桌上那只木鱼侧对着他,断了的尾巴朝着墙壁,鱼头对着他,像在看他吃面。
他吃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那只木鱼。明天,红烧肉。他说了算话。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