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灵管局，第三局，地下收押B区。
隔着玻璃，能看见姜小婉躺在收押室里，双眼紧闭。脖颈上的魔纹已经退到锁骨以下，只剩几缕暗色纹路残留在苍白皮肤上，像被水冲淡的墨。
房间四周亮着淡淡的灵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中央。
第二队队长司承岳站在玻璃外。
他三十岁上下，个子很高，短发，眉骨上有一道浅疤。脸不算凶，只是没什么表情，看人的时候总显得有些严肃。
手里拿着检测报告，他低头看了几眼。
“你确定她体内还有另一个人的灵魂？”
站在他身侧的沈砚川点了点头。
沈砚川颈侧的止血布边缘微微渗着暗红。。
“确定。”
“另一个是谁？”
沈砚川将另一份报告递了过去。
“李明亦，二十六岁，普通人，在附近写字楼猝死。”
司承岳翻开报告，照片上的男人很普通。
没有灵能记录。
和姜小婉也没有任何交集。
他重新看向玻璃后面。
“体内同时有两个灵魂……”
话还没说完，收押室里，姜小婉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原本已经退到锁骨下方的魔纹再次浮现，沿着脖颈向上爬了一小截。
沈砚川眉头微沉。
几秒后，魔纹又自己停住，缓缓退了回去。
走廊里没人说话。
“还不稳定。”
司承岳合上报告。
“废话。”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本来就不应该留着她。”
沈砚川转头。
第一队队长陆峥站在走廊另一侧。他身形高大，头发剃得很短，一张方脸棱角分明，下颌冒着一层青色胡茬。从出现起，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收押室。
“趁着姜小婉还没醒，先解决她。”
沈砚川皱眉。
陆峥走近几步。
“灵能等级A级，魔纹最盛时到了下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上个月，我队里的两个人，就是死在她手里。”
“但她体内现在还有另一个人。”沈砚川说道。
陆峥终于把视线从收押室移开，看向他。
“他已经死了。”
“可是他的灵魂还在。现在杀了姜小婉，他就彻底消失了。”
“那你想怎么办？”陆峥问，“为了一个死人，留着姜小婉？”
沈砚川没有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留着也不是件坏事。”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人同时回头。
第三局局长顾沉舟走了过来。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衬衫，身形清瘦，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已有些斑白。
顾沉舟在玻璃前停下，略显疲倦的双眼扫过姜小婉颈侧，随后看向沈砚川。
“她的魔纹，是那个灵魂进去以后就开始退的？”
沈砚川点头。
“进去以后，魔纹就开始退了。”
顾沉舟沉默片刻。
陆峥说道：“也可能只是巧合。”
“所以才要留下。”
顾沉舟看向他。
“我要知道，她的魔纹为什么会退。”
他没有提高声音。
“这个险，值得冒。”
陆峥眉头拧得更紧。
“那她醒了呢？”
顾沉舟看着玻璃后面。
“先确认醒来的是谁。”
陆峥沉声道：
“如果是姜小婉？”
顾沉舟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来杀。”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先关着。”
顾沉舟看着收押室里的姜小婉。
“等里面那个人醒了再说。”
李明亦猛地睁开眼
电脑屏幕还亮着。
右下角的时间停在——
零点二十七分。
办公室很安静。
李明亦抬起头。
老周的手停在键盘上。
王姐低着头，手机还握在手里。
不远处有人端着杯子，保持着送到嘴边的动作。
所有人一动不动。
像一屋子假人。
“老周？”
没人回应。
滴答。
很轻的一声。
李明亦循声望去。
一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的办公桌上。
黑裙。
长发。
赤着脚。
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百无聊赖地轻轻晃着。
鲜血顺着右手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女人抬起脸。
惨白的皮肤，血红的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
她看着李明亦。
笑了。
“你是谁？”
女人没理他。
她从桌上跳下来，慢悠悠地穿过一排排工位。
经过老周时，她伸手拨了拨他的眼皮。
没反应。
又捏了捏他的脸。
还是没反应。
她很快失去兴趣。
路过王姐，又随手抽走她手里的手机看了两眼，扔回桌上。
最后停在李明亦的工位前。
屏幕上的代码映进那双红色眼睛里。
女人看了几秒。
“你以前就待在这种地方？”
李明亦目光一顿。
“以前？”
女人没有回应。
随手敲了几下键盘。
“真无聊。”
“你到底是谁？”
女人转过身。
下一秒。
人不见了。
一缕长发忽然从李明亦肩侧垂下。
淡淡的血腥味贴了上来。
李明亦猛地转头。
正对上那双血红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
他呼吸一滞，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退开，后腰撞上办公桌。
女人没追。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嘴角一点点扬起。
李明亦刚要开口，她忽然停了一下。
五指缓缓收拢。
又慢慢松开。
片刻后，眉梢轻轻一挑。
“你竟然能压住魔纹。”
李明亦皱眉。
“什么魔纹？”
女人没有回答。
舌尖轻轻舔过指尖残留的血迹。
“倒是有趣。”
她从李明亦身边走开，来到落地窗前。
窗外灯火通明。
马路上却没有一辆车。
高楼上的灯也始终没有变化。
忽然。
啪。
办公室尽头熄了一盏灯。
紧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黑暗沿着工位一排排蔓延。
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影，也一个接一个没入黑暗。
李明亦脸色微变。
“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只是看着窗外。
她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李明亦快步走过去。
“等等！”
女人侧过脸。
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她看了李明亦几秒，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里隐约透着几分凄凉。
黑暗骤然合拢。
李明亦猛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房间里一片安静。
陌生的天花板。
他愣了几秒。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
李明亦猛地转头。
一个女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二十多岁的模样，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正看着他。
“李明亦？”
李明亦皱起眉。
“你认识我？”
“资料里写的。”
李明亦刚想追问，忽然停住。
刚才那句话……
声音不对。
他低下头。
搭在被子上的手白皙纤细，五指修长。
一缕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落在手背上。
李明亦僵了几秒。
随后猛地掀开被子。
宽大的白色短袖下面，是一双修长的腿。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女人也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
李明亦才重新抬头。
“这是……”
话刚出口。
陌生的女声再次响起。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李明亦抬手摸向喉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这是谁的身体？”
“姜小婉。”
李明亦动作一顿。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灵管局。”
女人顿了一下。
“胡映秋。”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胡映秋看了他一眼。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
李明亦眉头皱得更深。
胡映秋没有继续说。
只是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李明亦。
“先看看。”
李明亦盯着她几秒。
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有些疲惫。
下面是姓名、年龄、公司。
再往下——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李明亦的视线停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照片。
又看向下面那几个字。
很久以后。
李明亦才缓缓放下资料。
“这是……假的吧……”
李明亦记忆还停留在办公室，自己刚才明明还在查问题。
“我怎么就死了？”
胡映秋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慢慢站起身。
脚落地的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仿佛很难控制身体一般。
李明亦扶住床沿。
"你体内的灵能已经被抽走了，身体还有禁制，小心一点。"
胡映秋担心的说了句。
房间一侧是一面镜子。
李明亦抬起头。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
苍白的皮肤。
陌生的五官。
李明亦一步一步走过去。
直到那张脸彻底清晰。
他停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梦里那个穿黑裙的女人。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不再猩红，指甲也恢复了正常。
李明亦抬起手。
指尖缓缓碰上冰冷的镜子。
他就这么盯着那张脸。
梦里，他见过这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