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收押室后，两人穿过一段大厅，终于走出了第三局的大门。
李明亦刚迈下一级台阶，脚步便停住了。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两侧楼房一栋挨着一栋，高低错落，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街边的店铺开着门，偶尔有人进出，远处还有车辆从路口驶过。
灯光顺着街道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乍一看，和江市似乎没什么区别。
可李明亦看了一会儿，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里太黑了。
他抬起头。
头顶漆黑一片，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一点天光。
明明街上到处都是人，店铺也正常营业，却总给他一种已经到了深夜的错觉。
李明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第三局，又往远处望了望。
没有一栋建筑是他认识的。
“现在几点了？”
走在前面的胡映秋回过头。
“上午十点。”
李明亦愣了一下。
他又抬头看向天空。
“十点？”
“嗯。”
“上午十点？”
胡映秋笑了一下。
“没错。”
李明亦指了指头顶。
“那这……”
“这里没有白天。”
胡映秋在台阶下等着他。
“这里本来就是单独开辟出来的一片空间，没有阳光。”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外面都是这样。”
李明亦没有说话。
他又抬头看了一会儿。
远处高楼顶部的灯牌亮得有些刺眼，街边路灯也全都开着。
而路上的人似乎早就习惯了。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几天，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关在江市某栋楼的地下。
最多也就是一个不对普通人开放的地方。
现在看来，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这里也叫夜都。”
胡映秋转身继续往前走。
“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李明亦跟了上去。
走出没多远，他还在打量四周。
路边经过的人乍一看都很正常。
可仔细看，又总能发现些奇怪的地方。
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从两人身边经过时，帽檐下面隐约露出一点黑色的尖角。
街对面的店门口，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女孩正低头玩着手机，身后却垂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李明亦脚步慢了一下。
又回头看了一眼。
胡映秋注意到他的反应，也没解释。
只是说道：
“以后见多了就不奇怪了。”
李明亦收回视线。
“这里住的都是灵能者？”
“普通人进不来。”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脚步慢慢停了下来，李明亦开口。
“我之前的身体，还在吗？”
胡映秋也停下脚步。
她看了李明亦一眼，脸上的神情稍微淡了些。
过了片刻，才说道：
“已经成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你父亲来过一趟。”
李明亦猛地抬起头。
“我爸？”
“嗯。”
“身份核实过了。”
胡映秋说道。
“你的遗物也是他领走的。”
李明亦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这个赌鬼……”
这么多年没见。
活着的时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自己死了，倒是出现得挺快。
李明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算了。
人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些东西现在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了。
只是想到那个人，他还是觉得有些堵得慌。
从小到大，父亲这个人对他来说，偶尔出现，然后再消失。
真正留在他身边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
母亲已经走了很多年。
至于朋友……
李明亦想了一会儿。
脑海里倒是闪过一个很模糊的身影。
小时候，母亲一个同事家的孩子。
后来很多年没见，连长什么样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很快收回思绪。
“那灰呢？”
“江市郊区的公墓。”
“公墓？”
胡映秋点了点头。
“嗯。”
“和你母亲在一个地方。”
李明亦的神情微微一顿。
这一次，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胡映秋看着他。
“要去看看吗？”
李明亦垂着眼，沉默片刻。
“我想去看看。”
胡映秋没有多问。
“行。”
“我陪你去。”
两人走到街道尽头，胡映秋停下脚步，抬手在空气中按了一下。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
下一秒，刺眼的阳光从前方照了进来。
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面前。
在夜都待了这么久，他已经有些不习惯这种亮度。
等眼睛慢慢适应下来，他才放下手。
四周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漆黑的天空，也没有灯火通明的街道。
头顶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蓝天。
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
江市郊区的公墓，就在前面。
李明亦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几天没见阳光，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
胡映秋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发现他没跟上，又回过头。
“走吧。”
李明亦这才跟了过去。
来扫墓的人不多。
墓园里很安静。
两旁种着一排排松柏，风吹过的时候，枝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明亦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
母亲去世以后，每年清明，他都会过来一趟。
哪一条路通往哪片墓区，他其实都还记得。
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却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胡映秋没有说话。
只是带着他往里面走。
经过几排墓碑以后，她终于停下脚步。
“到了。”
李明亦也停了下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座很新的墓碑立在那里。
碑面还没有经历过太多风吹雨打，看起来很干净。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衬衫，头发剪得很短，面对镜头时表情有些僵硬。
李明亦认得那张照片。
是他几年前办证件的时候拍的。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下面是出生和去世的日期。
他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以前来公墓，他是来看母亲的。
这一次，是来看望自己。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碑面。
有些凉。
他慢慢收回手。
没有说话。
风从墓园里吹过去。
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胡映秋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没有过来打扰他。
李明亦站在墓前。
安静了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你们是？”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明亦转过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几步外，模样大概二十四五的样子，长发披在肩头，穿着素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束白菊。
她看了看墓碑，又将目光转向两人，似乎在等他们回答。
“我们是他的朋友。”胡映秋先开了口。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抱着花走过来，绕过两人，在墓碑前蹲下，然后将那束白菊轻轻放了下去。
李明亦一直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
从刚才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开始，他就觉得有些熟悉。
可一时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女人整理了一下花束。
站起身。
李明亦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是……”
“他小时候的朋友。”
李明亦怔了一下。
小时候？
他重新看向女人的脸。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些。
眉眼之间，好像确实和记忆里的某个人有些相似。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
那张脸已经变得很模糊。
他看着女人的侧脸。
越看，越觉得眼熟。
可那个名字，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