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苏醒

作者:茶川一新 更新时间:2026/9/11 22:08:07 字数:3495

火焰是从天花板上灌进来的。

不是修辞。是真正的、裹挟着高温和金属熔渣的火柱,像一柄烧红的长枪,从实验室的穹顶直插下来,将三层防爆玻璃连同下面的合金骨架一并熔穿。熔渣滴落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能看见每一滴液态金属在半空中拉出细丝,然后坠落在培养皿的外壳上,嗞啦一声,蚀出一个冒烟的窟窿。

培养液的温度在飙升。

他的意识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人拽着头发往上拖——耳朵里灌满了压力变化的嗡鸣,眼皮重得像焊死了一样。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某个不属于他的角落渗出来的。

欢呼声。

很远,很闷,像是隔着好几层墙壁和金属板,但那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喜悦是真实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成功了,好像有什么人在庆祝。

然后第二道火焰落了下来。

这一次直接命中了培养皿的顶部。钢化玻璃在超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培养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混着他不知道是什么的粘稠液体,浇了他一身。

他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光——不是实验室的冷白光,是火焰的橘红色,在他视野里跳跃、扭曲。第二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应该是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矿尘,虎口有常年握镐磨出的茧。但眼前这只手——纤细、苍白、指节修长,皮肤好得不像在矿坑里待过一天。手腕处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束缚过。

他猛地坐起来。培养皿的玻璃碎片在他身下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培养液淌了一地,混着玻璃碴和某种蓝色的液体,在地面上蜿蜒流淌。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衣服。不是他的衣服。是一件紧贴身体的、暗黑色的连体服,材质他从未见过——表面像液态金属一样流动着,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微光。胸口的位置有一个菱形的凸起,像是某种能量核心,正在以缓慢的频率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阵极其微弱的嗡鸣。

量子作战服。这个词不是他想出来的,是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像是有人把一个概念直接塞进了他的记忆。

他没有时间细想。

实验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警报声尖锐地撕裂着空气,红色的警示灯在墙壁上疯狂闪烁。他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在尖叫、在奔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发出一声闷哼。门口的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还有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野兽一样的嘶吼。

歼灭者。这个词又冒了出来。不是他的记忆。

他撑着培养皿的边缘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具身体的平衡感和他完全不同——重心更高,步幅更窄,胯部的结构让他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钢丝上。他扶住墙壁,大口喘气,胸口传来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

胸部。隆起的胸部。在作战服的包裹下依然轮廓分明。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这具身体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口废弃的矿井。

女人。他变成了一个女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从他的天灵盖一直扎到尾椎骨。他想尖叫,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突然被撕裂了。

不是物理上的撕裂。是记忆——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入他的脑海。他看见一个女孩,黑色长发,苍白的脸,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管线和电极。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狂热,在说些什么,但听不清。他感觉到疼痛——不是他的疼痛,是那个女孩的疼痛,从脊椎深处炸开的、灼烧般的疼痛。

然后是黑暗。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跑……"

只有一个字。含糊得几乎听不出来源,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渗出来的。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但那些画面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跑。"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但依然含糊,像是说话的人没有舌头,或者嘴唇被缝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声音的话。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也许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也许是那个声音在操控他的肌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跑,踩着碎玻璃和培养液,朝着实验室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面墙壁都在震颤。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主门被炸开了,一群人涌了进来。那些人穿着乱七八糟的护甲——有的是军用级别的外骨骼,有的是用废铁和摩托车零件拼凑的破烂,脸上画着五颜六色的油彩,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他们在笑,在嚎叫,在开枪。

歼灭者。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又给出了答案。

他转过头,继续跑。实验室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观察室。他用余光扫过那些观察室——有的里面是空的培养皿,有的里面漂浮着某种东西,他不敢细看。地面上散落着文件、碎玻璃、还有人。有的人还在动,有的人不动了。

他的肺在燃烧。不是因为累——这具身体的体能好得离谱,跑了这么久居然只是微微喘气。是因为恐惧。纯粹的、压倒性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把他所有的恐慌都钉在了一起。活下去。从矿坑里逃出来的时候是这个念头,在冷冻间里爬出来的时候是这个念头,现在还是这个念头。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写着他不认识的符号。他没有停,直接撞了上去。门没有锁,被他撞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装卸区。巨大的空间,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堆满了集装箱和机械设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臭氧的味道。远处有火光,有枪声,有叫喊声。

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胸口的菱形核心又脉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四肢,像是某种系统在自动调节他的身体状态。

"……这边……"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依然含糊,但方向感很明确——指向装卸区的左侧,那里有一排维修通道。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朝左侧跑去。

维修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很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嚓一声——是骨头。他没有低头看。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卷帘门,半开着。他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巷子。很窄,很暗,两侧是高耸的建筑,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缝。霓虹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红的、蓝的、紫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油腻的光泽。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矿坑的硫磺味,不是实验室的福尔马林味,是一种更复杂的、由油烟、汗液、金属氧化和某种甜腻的腐烂气息混合而成的味道。

他站在巷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奥斯利亚。第六星环的奥斯利亚。被星联割让给罪犯的城市。

这些信息不是他的。是那个声音塞给他的。或者说,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某种东西告诉他的。

他扶着墙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具身体在抖。他控制不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她们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

"……我说了别拿那个,又重又不值钱,你偏不听……"

"你懂个屁,这玩意儿是军用级的,拆了零件也能卖不少……哎,你看那边。"

他想躲,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那两个人已经看见了他。

高的那个停下了脚步。她留着棕色的短发,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左手在袖子里空荡荡地晃着——是义肢,而且是很廉价的那种,关节处的金属已经生锈了。她的眼神很疲惫,但很警觉,像一只在垃圾堆里找食的猫,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挠人。

矮的那个从高个子身后探出头来。她有一头金色的卷发——是染的,发根处已经长出了黑色——穿着一件亮粉色的外套,在这个灰暗的巷子里格外刺眼。她的右腿有点跛,走路的时候重心明显偏向左边。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好奇。

两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高个子的目光落在了他胸口的菱形核心上。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可可丽丝,"高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她身上那玩意儿。"

被叫做可可丽丝的女孩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我靠……这是什么?作战服?军用的?"

"不像军用的。军用的我见过,没这么……"高个子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没这么邪门。"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他很熟悉——在矿坑里,当矿工们发现一块品相极好的矿石时,就是这种眼神。贪婪,但克制,因为知道好东西往往伴随着危险。

高个子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右手伸进了外套口袋,他看见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刀。

"你是谁?"高个子问。她的声音不凶,但也不客气,像是在问一件货物的来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是谁?他是矿坑里的那个男人,还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面倒了下去。在意识消失之前,他感觉到一双手扶住了他——一只手是温暖的、有老茧的,另一只手是冰冷的、金属的。

他听见那个高个子女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远,很模糊。

"……先带回去。这玩意儿……值不少钱。"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