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疼痛唤醒的。
不是剧烈的疼痛，是一种绵长的、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的酸痛，像是在矿坑里连续干了三天三夜的活之后，整个人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起来的那种痛。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发黄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或者说，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旁边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已经老化了，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忽明忽暗。
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矿坑里那种硬邦邦的铁板床，是一张真正的床，有床垫，有被子，虽然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碰到了被子的面料——粗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看到那个棕色短发的女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把义肢扳手。她的左手——那只廉价义肢——搁在桌子上，手腕处的接口裸露着，几根颜色不同的电线从里面伸出来，像是被解剖的神经。
他没说话。他在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几张解剖图——不是人的解剖图，是义肢的结构图，各种型号的机械臂和机械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角落里有一个洗手池，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消毒水、机油、草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干涸了很久的、渗进墙壁和地板里的血。
"我叫柯娜。"女人把扳手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的诊所。你在巷子里晕过去了，我和我妹把你带回来的。"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准确地说，是在打量他身上的作战服。那目光像一台扫描仪，从胸口的菱形核心一直扫到脚踝，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是哪儿？"他问。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又尖又细，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清脆感。这不是他的声音。
柯娜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声音没什么反应。"D区，第七巷，柯娜诊所。"她顿了顿，"你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沉默了。
柯娜也没追问。在奥斯利亚，每个人都有秘密。追问别人的秘密，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伸进别人的刀下。这是D区的生存法则，柯娜比谁都清楚。
"你身上那玩意儿，"柯娜指了指他的胸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菱形核心还在脉动，幽蓝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明一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那个声音告诉他这叫"量子作战服"，但他不知道量子作战服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柯娜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然后她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她的义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柯娜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先吃点东西。别的事，吃完再说。"
三天。他昏迷了三天。
他接过饭盒。里面是一碗糊糊——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灰扑扑的，闻起来有一股谷物和油脂混合的味道。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味道很淡，几乎没有咸味，但在他空荡荡的胃里，这碗糊糊像是琼浆玉液。他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连饭盒底都刮干净了。
柯娜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他没说话。在矿坑里，吃饭慢了就会被别人抢走。这是本能。
吃完之后，他把饭盒还给柯娜。柯娜接过去，放在桌子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现在，"柯娜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而是一种商人式的、精打细算的认真，"我们来算算账。"
他看着她。
"我和我妹把你从巷子里扛回来，走了两公里。你那身衣服死沉死沉的，我妹的腿不好，差点累趴下。"柯娜掰着手指头算，"你昏迷了三天，我给你输了两瓶营养液，换了三次药——你身上有不少擦伤，虽然都不深，但在D区，小伤口也能要命。还有这张床，这三天本来可以接一个付费的病人。"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这些，都是钱。"
他明白了。柯娜不是在救他。柯娜是在投资。她把他带回来，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觉得他身上那套作战服值钱。现在她在算账，在等他付钱。
他没有钱。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没有钱。"他说。
柯娜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他身上的作战服。
"那这身衣服呢？"她说，"你把它脱下来，抵账。剩下的，我还能再给你一笔钱——不多，但够你在D区活几个月。"
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作战服的领口。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件衣服，而是因为——他脱不下来。这件作战服像是长在了他身上，和皮肤之间没有任何缝隙。他试着拉了拉领口，面料像活物一样收紧了，根本拉不动。
柯娜看到了他的动作。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脱不下来？"
"脱不下来。"他说。
柯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作战服的面料。她的手指刚接触到表面，作战服就微微闪了一下光，然后柯娜像是被电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嘶——"柯娜甩了甩手，"这玩意儿带电？"
他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当柯娜的手碰到作战服的时候，胸口的核心脉动了一下，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某种防御机制被触发了。
柯娜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小块发红，像是被轻微灼伤了。她的表情变得复杂了起来。有惊讶，有贪婪，还有一丝恐惧。
"行了。"柯娜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衣服你先穿着。但账不能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她头顶缭绕，把她的脸遮得模糊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张了张嘴。名字。他有名字吗？在矿坑里，别人叫他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然后，一个名字从那片空白里浮了上来。不是他的名字。是那个声音给他的。
"卡门。"他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的核心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像是某种回应。
柯娜挑了挑眉。"卡门？女名。"
他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女名。但他没有别的名字可以用了。
"行吧，卡门。"柯娜把烟头按灭在一个用易拉罐做成的烟灰缸里，"我不管你从哪来，不管你身上那玩意儿是什么，也不管你为什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在D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干活。"
"干什么活？"
"回收。"柯娜说，"义体回收。D区每天都死人，死了人身上的义体就没人要了。你去把那些义体拆下来，拿回来，我负责修、负责卖。赚了钱，五五分成。你欠我的账，从你的分成里扣。"
他看着柯娜。这个女人的眼神很直接，没有虚伪的善意，也没有恶意。她就是在做生意。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这种直接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好。"他说。
柯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光线涌了进来，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那个金色卷发的女孩——可可丽丝——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好奇地往里看。
"姐，她醒啦？"可可丽丝的声音很亮，像她的头发一样，和这个灰暗的地方格格不入。
"醒了。"柯娜说，"从今天起，她住这儿，跟我们干活。"
可可丽丝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具。
"你好呀，我叫可可丽丝！"她伸出手，笑得很灿烂，"你叫什么？"
他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很暖。
"卡门。"他说。
"卡门——"可可丽丝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好听！比我姐的名字好听多了！"
"滚。"柯娜在门口说。
可可丽丝吐了吐舌头，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她注意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他的胸口。
"哇，你这衣服好酷啊！"可可丽丝的眼睛里闪着星星，"能发光哎！是什么牌子的？我在D区从来没见过！"
"可可丽丝。"柯娜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可丽丝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胸口瞟，那种好奇是藏不住的。
柯娜走过来，一把拉住可可丽丝的胳膊，把她拽到了门口。
"你先休息。"柯娜对他说，"明天开始干活。衣服……先穿着。但我警告你——"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别给我惹麻烦。在D区，麻烦是会传染的。你要是把什么不该惹的人引到我这儿来，我会亲手把你交出去。听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
柯娜带着可可丽丝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和那个滴水的水龙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蝴蝶的形状越看越清晰，越看越像是在挣扎。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的、苍白的、不属于他的手。他握了握拳，手指的触感很陌生，像是戴了一副太紧的手套。
胸口的核心还在脉动。一下，一下，像是另一颗心脏。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那个声音没有出现。
他闭上眼睛。在矿坑里的时候，他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他是谁，他从哪来，他要到哪去——这些问题在矿坑里没有意义。在矿坑里，只有一个问题有意义：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到矿灯亮起来。
现在也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柯娜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活下去。先活下去。
其他的，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