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尿意憋醒的。
在矿坑里，这是每天早上最准时的闹钟。他习惯性地翻身下床，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腿比他的腿长，重心也不一样，他还没有适应。
他扶着墙，摸索着走到门口。门没有锁，他拉开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窄，两侧是一扇扇门，有的门上贴着纸条，有的门上画着涂鸦。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上面画着一个他认识的符号——厕所。
他走进去，站在小便池前，伸手去解裤子。
然后他愣住了。
作战服的裆部是一体的，没有拉链，没有纽扣。他找了半天，找不到开口。他试着用力拉，面料又像之前一样收紧了，根本拉不动。
他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着急。尿意越来越强烈，而他连裤子都脱不下来。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胸口的核心微微脉动了一下。然后，作战服的裆部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自动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拉链，是面料本身分开了，像是液态金属凝固又融化。
他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解决了问题。
完事之后，他站在小便池前，低头看着自己。
女性的身体。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个女性的身体——在矿坑里，女人是稀缺品，大部分矿工一辈子都没碰过女人。而现在，他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女人。
他伸出手，碰了碰。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和他记忆中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同。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作战服的裆部自动合拢了，面料重新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缝隙。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镜子就在对面——厕所的墙上挂着一面裂了缝的镜子，镜面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照出人影。
他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人。
黑色的长发，苍白的皮肤，五官精致但冷淡。左眼的瞳孔颜色比右眼稍浅，像是一块有瑕疵的玉石。身高不高不矮，身材瘦削但线条流畅。作战服紧贴身体，把每一寸曲线都勾勒了出来。
这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如果在矿坑里，这样的女人会被头头霸占，会成为所有矿工意淫的对象。但现在，这张脸是他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脸。动作是同步的，但他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看着他，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眼神。
"你是谁？"他问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卡门……"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镜子的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在叫他，是在叫这具身体的主人。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镜子里的人也后退了一步，但她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种冷淡的、疏离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他转身冲出了厕所。
走廊里，可可丽丝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饭盒。看到他冲出来，她吓了一跳，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哎哎哎——你干嘛呢？"可可丽丝稳住托盘，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吓死我了！"
他没说话。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这具身体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可可丽丝看了看他的脸色，担忧地皱起眉："你没事吧？脸好白……是不是不舒服？我姐说了，你刚醒，身体还虚，别到处乱跑……"
"我没事。"他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尖细，他自己听着都别扭。
可可丽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一个饭盒塞到他手里。
"吃早饭。"她说，"我姐做的糊糊，加了点肉沫——别问是什么肉，在D区，别问。"
他接过饭盒，点了点头。
可可丽丝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说："那个……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我说。我虽然不如我姐会治病，但我会陪人聊天。在D区，有时候聊天比吃药管用。"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走了。粉色的外套在灰暗的走廊里晃啊晃，像是一朵走错了地方的花。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
饭盒是温的。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打开饭盒。糊糊里确实加了什么东西，一粒一粒的，嚼起来有肉的口感，但他不敢想是什么肉。在矿坑里，他吃过老鼠，吃过树皮，吃过一种叫"石菇"的毒蘑菇——吃完拉了三天，但至少活下来了。在D区，"别问"是一种生存智慧。
他吃完了早饭，然后开始研究这件作战服。
他试着用意念控制——这个想法很荒谬，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他集中注意力，想着"把袖子卷起来"，然后作战服的左臂真的动了——面料像液体一样流动，从手腕处向上卷起，露出了他的小臂。
小臂很白，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疤痕，像是被针扎过的痕迹。在手肘内侧，有一个纹身——不，不是纹身，是烙印。一个符号，他不认识，但那个符号让他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超维者。这个词又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超维者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符号和他胸口的核心、和这件作战服、和这具身体，都有着某种关联。
他试着想"放下袖子"，面料又流了回来，重新覆盖了小臂。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一直在测试这件作战服。他发现它可以根据他的意念改变形态——可以变厚，可以变薄，可以在特定部位形成护甲，甚至可以在指尖延伸出很短的、像刀片一样的东西。但每一次变形，胸口的核心都会脉动得更快，他也会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消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不能过度使用。
中午的时候，柯娜来敲门了。
"换衣服。"柯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衣服，"你那身太扎眼了，穿出去等于在脑门上写'来抢我'。"
他接过衣服。是一件灰色的外套和一条黑色的裤子，都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作战服穿在里面，别脱下来。"柯娜说，"外面套上这个，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他点了点头，开始换衣服。柯娜没有回避，靠在门框上抽烟，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目光，是工匠看材料的那种目光。她在评估这具身体的价值。
"你身上没有义体接口。"柯娜忽然说。
他正在套外套，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义体接口。"柯娜指了指自己的左胳膊——那只廉价义肢的接口处，"正常人出生的时候都会在脊椎和四肢预留接口，方便以后装义体。你身上没有。一个接口都没有。"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
柯娜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在墙上。
"算了。"她说，"在D区，没有义体接口的人不是没有——要么是极有钱的人，他们不需要义体；要么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
"要么是什么？"他问。
"要么是实验体。"柯娜说，"基因改造的实验体。身体本身就比义体强，所以不需要接口。"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他能感觉到，她说出"实验体"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星联禁止基因改造。"柯娜继续说，"但禁止的东西，往往才是最赚钱的。D区偶尔会出现这种人——没有接口，体能超常，身上有奇怪的烙印。他们通常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他们。"柯娜说，"星联的人，或者比星联更可怕的人。那些人不允许实验体流落在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实验体。这个词他不陌生——在矿坑里，有时候会有上面来的人，带走一些"体质特殊"的矿工，再也没有送回来。那些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矿坑里的老人说，他们被送去做了"实验"。
原来他也成了实验体。或者说，这具身体是实验体。
"我不管你是什么。"柯娜最后说，"你在我这儿干活，我给你钱，就这么简单。但你记住——如果有人来找你，你自己扛，别把我和我妹扯进去。"
他点了点头。
柯娜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她说，"你那身作战服……别在外面用。至少别在有人的地方用。D区的人眼睛都尖，看到了会传出去。传出去，麻烦就来了。"
门关上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低头看着胸口——作战服的核心在外套下面隐隐发光，像是一颗埋在皮肤下的心脏。
实验体。超维者。量子作战服。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别……信……她……"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只有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糙而痛苦。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你是谁？"他低声问，"你在跟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那个声音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是这具身体的原主留下的残响？还是他自己疯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个声音说"别信她"。"她"是谁？柯娜？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身体里，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本能。
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先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