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三年

作者:茶川一新 更新时间:2026/9/11 22:08:36 字数:3060

第一年,他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女人。

不是心理上的接受——他到现在都没有接受。是生理上的适应。他学会了用这具身体走路、跑步、攀爬、打架。他学会了在洗澡的时候不看镜子。他学会了在每个月那几天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处理那些从身体里排出来的东西,然后把染血的布片烧掉。

柯娜教他的。柯娜什么都没问,只是在第一个月的时候,把一包东西扔在他床上,说了一句"自己看着办",然后就走了。

他也什么都没问。在D区,问问题是要付钱的。

第一年,他还学会了如何做一个义体回收员。

这份工作说起来简单——D区每天都死人,死了人身上的义体就成了无主之物。他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些尸体,把义体拆下来,带回诊所,柯娜负责翻新和转卖。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第一难是找尸体。D区的死人不会乖乖躺在那里等你收。有的被扔进了下水道,有的被挂在楼顶上示众,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他需要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搜寻,有时候要钻进齐腰深的污水里,有时候要爬上几十层的废弃建筑。

第二难是拆义体。义体和人体的接口很复杂,拆不好就会损坏义体的核心部件,那就不值钱了。柯娜教了他三个月,他才学会了最基本的拆卸手法。他的手很巧——这具身体的手比他原来的手灵活得多,手指可以做出很多精细的动作。柯娜说,这是"天赋"。他不知道这是他的天赋,还是这具身体的天赋。

第三难,也是最难的——和人抢。

D区做义体回收的不止他一个。有帮派,有散兵游勇,有专门吃死人饭的"拾荒队"。一具好的义体,往往有好几拨人在抢。抢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

他第一次和人抢义体的时候,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那是一个穿着军用外骨骼的壮汉,一拳就把他打飞了出去。他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看着那个壮汉把义体从尸体上拆下来,扬长而去。

柯娜给他接骨头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接完之后,她扔给他一把刀。

"下次,"柯娜说,"要么抢到,要么别回来。"

他听懂了。在D区,弱者没有资格活着。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着用这具身体打架。

这具身体的体能远超常人——力量是普通成年人的两倍,速度是三倍,反应速度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一次,一个人从背后偷袭他,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然后反手一刀,划开了那个人的喉咙。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倒在地上,血从喉咙里喷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那种在器官农场里体验过的、毁灭的兴奋,又一次从他的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然后他吐了。

不是因为杀人。在矿坑里,他也杀过人——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为了一个干燥的睡觉位置。他吐,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了。

这具身体在影响他。或者说,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某种东西,在影响他。

那个声音偶尔会出现。不是对话,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当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当他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那个声音会给出一个词,一个方向,一种模糊的感觉。

"……左边……"

"……跑……"

"……别……停……"

永远是两个字或者三个字,永远含糊不清,永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要帮他。但他学会了听——因为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出过错。

有一次,他在一个废弃工厂里回收义体,那个声音突然说:"……走……"。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三秒之后,他刚才站的位置被一发火箭弹炸成了废墟。

从那以后,他对那个声音的信任超过了对自己的判断。

但他也知道,这种信任是危险的。一个不知道来源的声音,一个不知道目的的存在——在矿坑里,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往往有所图谋。

第二年,他开始习惯"卡门"这个名字。

不是接受,是习惯。就像他习惯了这具身体,习惯了D区的空气,习惯了每天和尸体打交道一样。当别人叫他"卡门"的时候,他会条件反射地回头。当他在心里想"我"的时候,想到的是这张脸,这具身体,而不是矿坑里那个满脸矿尘的男人。

这让他恐惧。

他开始有意识地回忆过去。矿坑的样子,大山的脸,诺诺的哭声,瘦猴的俏皮话。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这些记忆在脑子里过一遍,像是在清点财产,生怕丢了什么。

但他发现,有些记忆正在变得模糊。

他记不清大山的声音了。他记得大山的样子,记得大山胸口的疤,记得大山替他挡子弹时的那个笑容。但大山的声音——那种低沉的、带着矿坑口音的声音——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也记不清诺诺的脸了。他记得诺诺很瘦,记得诺诺的手很凉,记得诺诺在他怀里发抖的感觉。但诺诺的五官——眼睛是什么形状,鼻子有多高,嘴唇是什么颜色——他想不起来了。

这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了。

他不知道是时间的自然流逝,还是这具身体在吞噬他的灵魂。

有一次,他问柯娜:"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柯娜正在修一只义肢手臂,头也没抬地说:"在D区,谁他妈觉得自己是自己?今天你是你,明天你可能就被人拆了义体扔在路边,连条狗都不如。想那么多干嘛?"

他没再问。柯娜不会懂。柯娜的痛苦是现实的、具体的——断了一只胳膊,养着一个残疾的妹妹,在D区开一家随时可能被抢的诊所。她没有精力去思考"我是谁"这种奢侈的问题。

但他有。因为他的痛苦就是"我是谁"。

第三年,他和柯娜、可可丽丝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柯娜依然是那个精明、冷淡、把"算账"挂在嘴边的女人。但她会在他回收义体回来晚了的时候,留一盏灯。会在他受伤的时候,一边骂他"废物"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会在过年的时候——虽然D区不过年,但柯娜说她老家有这个习俗——做一顿稍微好点的饭,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默默地吃。

可可丽丝依然是那个活泼、好奇、和D区格格不入的女孩。她会缠着他讲"外面的故事"——他没有外面的故事可讲,就编一些矿坑里的事给她听。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闪着光,好像矿坑不是地狱,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他没有纠正她。在D区,能有一点想象的空间,是一种奢侈。

可可丽丝的腿是天生的残疾——右腿比左腿短了三厘米,膝盖的结构也不正常。柯娜给她做了一只义肢,但义肢的质量不好,经常出故障。可可丽丝走路的时候总是一瘸一拐的,但她从来不说疼。

"疼有什么用?"可可丽丝说,"疼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省点力气,多笑两声。"

他看着可可丽丝的笑脸,有时候会想起诺诺。诺诺也爱笑吗?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诺诺爱哭。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从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新人",变成了D区小有名气的义体回收员。有人叫他"无口卡门"——因为他话少,永远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有人叫他"铁手卡门"——因为他拆义体的手法又快又准,像是用手术刀在解剖。还有人叫他"鬼面卡门"——因为他在打架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他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在D区,代号比名字好用。

他的账早就还清了——事实上,第一年年底就还清了。但他没有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他没有身份芯片,没有钱,没有背景,离开D区,他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而且,柯娜诊所虽然不是家,但至少是一个屋顶。在D区,有屋顶的地方,就是天堂。

第三年的冬天——D区没有真正的冬天,但人造太阳会调暗亮度,模拟出一种阴冷的季节感——一个普通的下午,他接到了一个不普通的回收任务。

有人在第七巷的尽头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身上有一只军用级别的义肢手臂,成色很新,至少能卖五千信用点。

五千信用点。这在D区是一笔巨款。

柯娜把他叫到面前,递给他一把新的拆卸工具。

"小心点。"柯娜说,"这么好的货,盯着的人肯定不少。能抢就抢,抢不到就跑。别逞强。"

他点了点头,把工具塞进包里,出了门。

他不知道,这一次回收,会把他重新拖回那个他以为已经逃离的地狱。

他也不知道,在D区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刚刚侦测到了一个微弱的、异常的量子信号。

那个信号来自他的胸口。来自那件他穿了三年、从未脱下来过的量子作战服。

三年的平静,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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