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巷的尽头是一栋废弃的公寓楼。
这栋楼曾经是D区最好的住宅——三十年前，星联还没有割让奥斯利亚的时候，这里住的是星联的低级职员和他们的家属。现在，楼体的外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窗户大多碎了，用木板或者铁皮胡乱封着。楼道里堆满了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甜腻的腐烂气息。
卡门站在楼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她在观察。
楼门口的地面上有脚印——不止一组。有军靴的印子，有运动鞋的印子，还有一组很小的，像是孩子的脚印。脚印的方向都是往里的，没有往外的。这意味着，进去的人还没有出来。
她又抬头看了看楼体。三楼的一个窗户里有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某种电子设备的屏幕光。五楼的阳台上挂着一件衣服，还在滴水。有人在这栋楼里住。
在D区，有主的地方就有麻烦。
卡门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胸口的微光，然后侧身钻进了楼道。
楼道里很黑。应急灯早就坏了，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人造太阳光，勉强能照出脚下的路。地面上满是碎玻璃和注射器——D区的瘾君子喜欢在这种废弃建筑里注射，然后在幻觉中死去。她看到墙角有一个人蜷缩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High。
她没有靠近。在D区，靠近不动的人是一种危险——你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动了，还是在等你靠近然后给你一刀。
尸体在六楼。报信的人是这么说的。
卡门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的扶手已经锈断了，她只能扶着墙。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义体改装、黑市医生、武器贩卖、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有一面墙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星联的狗滚出去。"字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写的。
歼灭者的手笔。那个偶尔在她脑子里响起的声音给出了答案。不，现在那个声音很少出现了——三年的相处让卡门发现，那个声音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预警，而不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它不会回答问题，不会解释原因，只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给出一个模糊的方向。
她已经学会了不依赖它。
六楼到了。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是一种更尖锐的、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味道。这是义体过载后烧毁的气味。
卡门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走廊的两侧是一扇扇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她经过第三扇门的时候，听到了里面有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她没有停。目标在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是开着的，里面有光透出来。
卡门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有一具尸体。
男性，大概四十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仰面躺在地上。他的右臂是一只军用级别的义肢——黑色的合金外壳，关节处有液压装置，手指是五根独立的机械指，每一根都可以单独活动。这只义肢的成色确实很新，外壳上几乎没有划痕，接口处的密封胶还没有老化。
五千信用点。保守估计。
但卡门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看尸体的脸。
死者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惊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左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
卡门又看了看房间的其他地方。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一个打开的背包，里面是空的。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尸体的位置。
这不是第一现场。尸体是被人拖到这里来的。
而且，拖拽的痕迹只有一组——一个人拖的。能拖动一个成年男性，那个人的力气不小。
卡门的手伸进了外套口袋，握住了那把柯娜给她的刀。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到了——这具身体的听力远超常人，能分辨出二十米内的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在从楼梯口往这边走。
卡门迅速闪进房间，躲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一个男人。很高，很壮，穿着一件拼接的护甲——胸口是一块防弹插板，肩膀是摩托车的护具，手臂上缠着带刺的铁丝。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他的右手提着一把霰弹枪，左手拎着一个布袋。
男人走进房间，看到尸体，咧嘴笑了。
"果然在这儿。"他的声音很粗，像是砂石在摩擦，"军用义肢，妈的，发了。"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只义肢。
就在这时，卡门从门后走了出来。
"这货是我的。"她说。
男人猛地回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男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胸口和腰之间游走，那种眼神卡门很熟悉——在D区，一个单身女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小娘们，"男人把霰弹枪扛在肩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疤脸的地盘。你在疤脸的地盘上抢货，胆子不小啊。"
卡门没有说话。她在评估。
这个男人的体重至少有一百公斤，护甲虽然拼凑但关键部位都有防护。霰弹枪在近距离威力巨大，但换弹慢。他的左手拎着布袋，说明他只有一只手能用枪。
胜率。七成。
"我再说一遍，"卡门的声音很平，"这货是我的。"
疤脸的笑容消失了。他把布袋扔在地上，双手握住霰弹枪，枪口对准了卡门。
"你他妈找死——"
他没有说完。
卡门动了。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冲了出去，速度快到疤脸根本来不及反应——三年的回收生涯让她把这具身体的体能挖掘到了极致。她在疤脸开枪之前撞到了疤脸的胸口，左肩顶住霰弹枪的枪管，把枪口顶向了天花板。
"砰！"
霰弹在天花板上炸出一个洞，碎灰和水泥渣落了两个人一身。
疤脸怒吼一声，扔掉霰弹枪，一拳朝卡门的脸上砸来。他的拳头很大，裹着铁丝，带着风声。
卡门侧身躲开，同时右手的刀已经出鞘——不是刺，是划。刀刃沿着疤脸的右肋划过去，切开了护甲的缝隙，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疤脸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血正在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护甲。
"你——"
卡门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上前一步，刀从下往上挑，目标是疤脸的下巴。但疤脸的反应也不慢，他猛地仰头，刀尖只划破了他的脖子，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血线。
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缠斗。疤脸的力量很大，每一拳都带着破风的声音，但卡门的速度更快，她像一条鱼一样在疤脸的攻击缝隙里穿梭，每一次穿梭都在疤脸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终于，疤脸的动作慢了下来——失血过多。他的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大口喘气。
卡门站在他面前，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这货，是我的。"卡门又说了一遍。
疤脸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你的。"疤脸咬着牙说，"是你的。"
卡门收回刀，退后一步。
疤脸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霰弹枪和布袋，瞪了卡门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疤脸问。
"卡门。"
疤脸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记住你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卡门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疤脸真的走了，才松了一口气。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那种熟悉的、毁灭的兴奋，又一次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兴奋压下去。然后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开始拆卸义肢。
她的手法很熟练——先断开接口处的神经连接线，再拧开固定螺栓，最后小心翼翼地把义肢从残肢上拔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义肢完好无损。
卡门把义肢放进背包里，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尸体的左手——那只攥紧的手。
她蹲下来，掰开了那只手。手心里攥着一个东西——一个芯片。不是普通的芯片，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芯片——通体黑色，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卡门捡起芯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芯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
"TP23-X。"
TP23。她认识这个前缀。TP23是星联强制给每个新生儿植入的身份芯片的型号。在D区，TP23芯片就是身份证——没有它，你无法乘坐公共交通，无法购买食物，无法就医，甚至无法证明你是一个人。
但TP23-X是什么？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型号。
卡门把芯片翻过来，正面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指尖微微发热。然后，她的胸口——那件作战服的核心——突然剧烈地脉动了一下。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从她的颅骨深处炸开。她的视野突然被撕裂了——
她看到了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培养皿。一个女孩躺在培养皿里，黑色的长发在培养液中飘散。她的胸口有一个菱形的凸起，和卡门胸口的一模一样。
她看到了一个男人。苍老的脸，狂热的眼睛，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手里拿着一个芯片——和她手里这个一模一样的芯片。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找到……我……"
三个字。不再是含糊的、模糊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这一次，那个声音像是就在她的耳边，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情绪——痛苦？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卡门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滴落，砸在地面上。手里的芯片还在发热，胸口的核心还在脉动，但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看着手里的芯片，心跳如鼓。
TP23-X。实验室。女孩。那个声音。
这些碎片在她的脑子里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但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过去，她被嫁接到这具身体里的原因，那个一直在她脑子里说话的声音——所有的秘密，都和这个小小的芯片有关。
卡门把芯片塞进了外套最里面的口袋，紧贴着胸口。
然后她站起来，背上装着义肢的背包，走出了房间。
楼道里很暗，很安静。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轻。经过三楼的时候，那个有光的窗户已经暗了——里面的人可能走了，也可能睡了。
她走出公寓楼，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D区的空气。油烟、汗液、金属氧化、甜腻的腐烂——这些她曾经觉得恶心的味道，现在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摸了**口的芯片。隔着外套和作战服，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热度。
"找到我。"那个声音说。
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不知道找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三年的平静结束了。从她捡起这个芯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重新拖回了那个她以为已经逃离的漩涡。
卡门抬头看了看天。人造太阳正在缓缓变暗，D区的夜晚即将来临。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把这座城市染成了一片迷离的彩色。
在这片彩色的霓虹中，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巷口的对面，穿着一件长款风衣，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斯文、干净、和D区的脏乱格格不入。
但他的眼睛不对。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霓虹和烟雾，卡门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普通的看——是审视，是评估，是猎人在观察猎物。
那个人看到卡门注意到了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卡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芯片。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的本能告诉她——麻烦来了。
比疤脸更大的麻烦。
她转身，朝着柯娜诊所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在她身后，D区的夜晚彻底降临了。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油腻的光泽，远处传来了枪声和叫喊声，还有某种野兽一样的嘶吼。
奥斯利亚的夜晚，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