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诊所的门虚掩着,里面留了一盏灯——不是候诊区的大灯,是柯娜工作台上的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三年了。每次卡门回来晚了,柯娜都会留这盏灯。
她推门进去,柯娜正坐在工作台后面,左手的义肢已经拆了下来,放在桌面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齿轮。她右手拿着一把小镊子,正在修理义肢手腕处的一个传动齿轮。听到门响,她头也没抬。
"回来了?"柯娜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货呢?"
卡门把背包放在工作台上,拉开拉链,露出那只军用义肢。
柯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镊子,把义肢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合金外壳上轻轻敲击,听声音。
"成色不错。"柯娜的语气尽量平淡,但卡门能听出里面的满意,"军用型,第七代液压关节,神经接口是标准的——翻新之后至少能卖八千。"
八千。比预估的还多三千。
"不过,"柯娜把义肢放下,抬眼看着卡门,"你身上有血。不是你的吧?"
卡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右袖上确实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是疤脸的血。
"抢货的。"卡门说,"一个叫疤脸的。打了一架。"
柯娜皱了皱眉。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箱,放在卡门面前。
"脱衣服。"柯娜说。
"我没受伤。"
"脱衣服。"柯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说没受伤不算数,我看了才算。在D区,小伤口能要命。"
卡门没再争辩。她脱下外套,又脱下里面的作战服——作战服可以意念控制变形,但她习惯了在诊所里直接脱下来,柯娜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早就见怪不怪。
柯娜拿着棉签和消毒液,在卡门身上仔细检查。她的动作很粗鲁,棉签按在淤青上的时候毫不留情,但卡门注意到,她每次碰到可能疼的地方,手指都会不自觉地轻一点。
"肋骨这里,"柯娜指了指卡门左侧肋骨处的一片淤青,"被打了一拳?"
"嗯。"
"下次用胳膊挡,别用身子扛。你这身子骨虽然比常人结实,但也不是铁打的。"柯娜一边说一边拿出一管药膏,挤在手指上,往淤青处抹。药膏凉丝丝的,很舒服。
卡门没说话。她看着柯娜的侧脸——棕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像是在修一件精密的仪器。
"好了。"柯娜盖上药膏盖子,把药箱收起来,"衣服穿上。以后打架回来先检查,别等发炎了才吭声。"
她转身走回工作台,继续修她的义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卡门穿上衣服,把那只军用义肢重新装进背包,然后走进了里间——她和可可丽丝住的房间。
可可丽丝已经睡了。她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被子踢到了一半,露出一条穿着粉色睡裤的腿。她的义肢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卡门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可可丽丝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卡门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从外套最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芯片。
TP23-X。
她把芯片放在手心,仔细端详。黑色的芯片,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弱的幽光。她试着用指甲去抠那些纹路,但纹路像是刻在芯片内部的,表面光滑如镜。
她又试着把芯片贴在胸口的核心上。
嗡——
核心剧烈地脉动了一下,芯片上的金色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被激活了。然后,卡门的视野再次被撕裂——
这一次不是实验室。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她看到自己——不,是那个女孩——在走廊里奔跑。身后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在追她。
女孩跑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服务器,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片星空。
然后画面断了。
卡门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手里的芯片已经不亮了。她的心跳很快,额头上全是汗。
那个声音没有出现。但那些画面——走廊、服务器、奔跑的女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她把芯片塞回口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卡门看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像什么。但今天,她觉得那条裂缝像是一道伤疤——这具身体的伤疤。
她闭上眼睛。
在D区的另一端,一间租来的公寓里,白鹿鸣正在看一份报告。
公寓很小,只有一个房间,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床。但桌子上摆满了设备——信号分析仪、频谱扫描仪、便携式超脑终端。这些设备的价值足够在D区买十套这样的公寓。
白鹿鸣坐在桌子前,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一张D区的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量子信号。三天前第一次侦测到的,来源是D区第七巷附近。信号很微弱,时断时续,但特征非常明确——和他胸口这枚能量核的频率完全一致。
同批次的量子作战服。
白鹿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三天前,信号突然增强了一次,持续了大约十秒。他当时正在D区边缘巡逻,立刻锁定了信号源的位置——第七巷尽头的一栋废弃公寓楼。
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女人从楼里走出来。黑色长发,灰色外套,背着一个背包。她站在巷口,抬头看天,然后转身走了。
隔着二十米,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他注意到了几件事——她的步伐很稳,重心很低,是受过训练的人的走法。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什么东西。她的外套下面,有一个微弱的、规律的光点在脉动。
量子作战服的能量核。
白鹿鸣放下咖啡杯,在终端上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档案——D区居民登记记录。但D区是星联割让的区域,居民登记形同虚设,大部分人都是黑户。他能查到的信息少得可怜。
只有一条记录:柯娜诊所,注册医师柯娜,地址D区第七巷14号。诊所雇佣了一名助手,名字叫——卡门。
卡门。
白鹿鸣把这个名字输入终端,搜索结果一片空白。没有身份信息,没有医疗记录,没有任何星联数据库中的痕迹。就像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
三年前凭空出现的。
白鹿鸣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他关掉终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D区的夜景——霓虹灯、废墟、游荡的人影、远处的枪声。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而他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个垃圾场的某个角落里。
超维者计划的实验数据。丢失了三年的基因改造工程数据。还有——那个穿着量子作战服的女人。
他不知道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D区,就在那个叫卡门的女人身上。
明天,他要去会会她。